第26章
惢心躺在床上,呼吸浅得随时都会散掉。
太医来了,把了脉又翻了眼皮,最后还是摇头,说脉象浮散无力,不像是寻常风寒,倒像是染了什么怪病。
李玉站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比太医还紧。
他和惢心是同乡,当年发大水时一起逃难出来的,在这深宫里能遇到个同乡不容易,平日里彼此都悄悄照应着。
此刻他看着惢心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急得冒火,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压低了声音问太医这病到底要不要紧,能不能治。
太医撚着胡子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李玉便不再问了,他知道再问下去反而惹眼。
消息传到正殿时如懿正在最后一遍清点那两只箱笼,她听完太监的回话,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怎么这样巧。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明天要动身了,今天就倒下了。
她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巧的事。她让太医都退下,独自进了下房,站在这张床前低头看了惢心好一会儿。
那张脸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窗纸,嘴唇上连血色都没有,呼吸又细又弱,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她见过惢心曾经往宫里身上倒下去,也见过惢心和阿箬背着她嘀嘀咕咕的。
一想到阿箬,如懿就觉得心气不顺,看着惢心也愈发地不顺眼起来。
如懿从发间拔下最细的那根银簪,捏着惢心的指尖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殷红的,但惢心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扎了一下,惢心的眼皮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那具身体像是变成了一截与痛觉无关的木头。
她捏着那根银簪站在床边,心里翻涌着的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她需要惢心。冷宫里没有惢心,谁来替她洗衣裳劈柴烧水,她自己在冷宫里怎么熬的下去?
高晞月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阿箬昨儿连夜递了消息进宫,话里话外全是恳求,“惢心忽然病倒,太医查不出缘由,求贵妃娘娘得空去延禧宫看一眼。”
阿箬从未这样求过她,她答应了,便不会食言。
她踏进延禧宫下房的门槛时,正好看见如懿弯着腰站在床前,手里捏着一根银簪往惢心的手指上戳。
宫女们跟在她身后探头往里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掩着嘴不敢出声。
高晞月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娴妃好大的威风,连个快病死的丫鬟都不放过,这是想在进冷宫之前先练练手?”
如懿直起身,把那根银簪攥在手心里,嘴唇动了动,“臣妾只是看惢心昏睡不醒,想用针扎一下试试她是不是真病,并没有什么恶意。”
高晞月笑了一声,“太医都验过了,娴妃比太医还高明?”
她转身便让人去禀皇后,说娴妃临行前还在折磨病危的宫女,拿针扎得人手指出血。
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宫,娴妃谋害皇嗣的罪名还没洗脱,如今又添了苛虐宫人的恶名。
没有人替她辩解,也没有人觉得意外,一个连未出生的孩子都能下手的人,拿针扎两下丫鬟算什么。
弘历是在养心殿听到这件事的。他搁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宫女可还有家人。
李玉正跪在跟前伺候,听皇上问起惢心的家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躬着身子回话,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回皇上,惢心是当年发大水时逃难入宫的孤女,没有家人在世了。”
弘历皱了皱眉,正想着如何安置,高晞月适时地开了口,“惢心虽没有家人,但从前和阿箬情同姐妹,如今阿箬已经出嫁,何不问问阿箬愿不愿意把人接回去照顾。”
弘历对这件事已经懒得多费心神,只觉得能妥善安置了便好,点了点头让李玉传口谕,又赏了些银子药材,让阿箬好生照看便是。
阿箬接到口谕时连谢恩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喜悦。
阿箬已经嫁了人,虽是盲婚哑嫁,但男方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丈夫敬她父亲治水有功、又是皇上赐婚,待她客客气气,小两口相敬如宾。
她父亲如今在河工上当差当得正红火,家里也不差这一双筷子。更何况还有皇上的赏赐和贵妃的面子,她丈夫不仅没有不乐意,反而觉得脸上有光。
惢心被擡出延禧宫时还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那样浅,脸色还是那样白,可她的手指是暖的。
阿箬亲自跟车来接,把一床厚棉被裹在惢心身上,又将那只粗布香包塞回她手心里,坐在马车上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马车轮子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吱吱嘎嘎地驶出了这道困了惢心大半辈子的红墙。没有人回头。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不再记在任何一宫的奴籍册子上。
阿箬把惢心安顿在西厢房里,亲自换了干净的被褥,又让丫鬟烧了炭盆端进来,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暖和齐整。
江与彬每隔一日便背着药箱上门,替惢心把了脉,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解药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
药苦得钻心,惢心每次喝完眉头都要皱上半天,但她从来不说一句抱怨的话。
几天之后她终于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又过了几天能扶着阿箬的胳膊在屋里慢慢走几步,脸色还是一层薄薄的白。
阿箬看着心疼,嘴上却不肯说软话,只是每天变着法地让厨房炖汤,今天是红枣乌鸡,明天是山药排骨,一碗一碗端进西厢房,盯着惢心喝干净才肯走。
惢心有时候喝不下,她便把碗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站在那儿,说不喝完今天别想让我走。
惢心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咳嗽,阿箬便赶紧倒温水,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念叨,说在延禧宫里熬了那么些年都没见你咳成这样,如今出来了倒娇气起来了。
养了大半个月,惢心的气色终于一点点养了回来,只是到底伤了底子,走路快了还是会喘,手指尖也总是凉凉的。她有时候坐在窗边望着外头院子里的光秃秃的枣树发呆,阿箬便凑过来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不后悔。只要能离开皇宫离开如懿,她不怕吃苦受罪。”
这句话她说得平淡,阿箬却听得眼眶一酸,连忙别过头去假装整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两个从紫禁城里逃出来的丫鬟,如今一个嫁了人当了家,一个躺在西厢房里慢慢养着身子骨,院子里枣树虽然光秃秃的,枝头上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阿箬和惢心终于得到了自由,而如懿的苦日子才刚开始。
她到底还是带着那两个箱笼去了冷宫。临行前内务府的人来验看行李,掀开箱笼盖子时愣了一下,忍不住擡眼看了这位娴妃一眼。
满箱子玳瑁鎏金嵌螺钿的护甲,连一件厚棉袄都没有,更不要提金银细软了。李玉记恨她之前虐待惢心,站在旁边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连句多余的劝告都懒得给。如懿也不屑于跟他解释,扶着那只装了半箱护甲的箱笼便上了轿。
冷宫在紫禁城最西北角的角落里,红墙褪成了灰褐色,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夯土。院子里铺地的石板碎了好几块,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正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躲在角落里不停地哭。如懿分到的那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薄得能透光,摸上去潮乎乎的,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晾了个半干。
墙角一只三条腿的桌子,桌面裂了一道指头宽的缝,茶盏搁上去歪歪斜斜地站不稳。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混着前一个住客留下的不知是什么的酸臭气。
如懿站在门口,用帕子掩住口鼻,好一会儿才迈进去。她先是把那床潮乎乎的破褥子扯下来丢在地上,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旧衣裳垫在床板上,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沾了灰的素色旧衣,又看了看手指上那几枚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护甲,对自己说,再苦也是暂时的,清者自清,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她不能在这里丢了体面,绝不能在那些疯疯癫癫的废妃面前露出半分落魄。
可她维持了不到三天的体面便难以为继,她没有饭吃。
冷宫里的饭食不是按顿送的,而是每天清早由一个老太监拎着只木桶过来,往门口一搁就走,桶里面是半桶稀粥和几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得牙龈生疼。
如懿头一天看了一眼便放下筷子,第二天饿得胃里泛酸水,勉强喝了半碗粥,第三天终于扛不住,就着冷粥把一整个窝头啃完了。
吃完了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面,对着铜镜里那张憔悴了许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丢在延禧宫的那件羊皮小袄是多么暖和,那些金银首饰又是多么顶用。
可她当时说了不要他的东西,要干干净净地走。现在干净是干净了,肚子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