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懿没有去送阿箬出嫁。
  她坐在延禧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经文,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撚过去,眼睛却没有看经书,而是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觉得阿箬这件事做得实在是打她的脸。一个陪嫁丫鬟,越过她这个主子去求皇上赐婚,把她这个娴妃置于何地?
  她越想越觉得胸闷,佛珠在指间越撚越快,珠子碰撞的声响又密又急,像一盘散落的算盘珠。
  惢心从宫门口回来时眼眶还是红的。她低着头走进暖阁,声音沙哑地回禀说阿箬姐姐的花轿已经出了宫门。
  如懿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看见惢心那双微微肿起的眼泡和鼻尖上未褪的红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惢心,平日里对她的吩咐总是木木讷讷的,问一句答一句,从不会主动凑上来讨她欢心。可阿箬出嫁她倒是哭得真心实意,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待下人还不够温和吗?从来不像高晞月那样动辄打骂,也不像琅嬅那样端着皇后的架子。她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苛待谁,连内务府送来的炭火不够用她都是自己裹着旧被子硬扛,没有逼着下人去闹。
  可这些人呢?阿箬说走就走,惢心为一个已经出了宫的丫鬟哭得比为她这个主子还真心。她大概是太过温和了,才让底下的人这么不把她当回事。
  如懿合上经书,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眼圈红成这样,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正好,本宫抄经缺个人磨墨,你就在旁边伺候着,站一站,也静静心。”
  这一站就是大半日。
  如懿抄经抄得极慢,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一个字端详半天才落下笔。
  她抄完一页,搁下笔揉一揉手腕,喝两口热茶,歪在榻上歇一歇,再重新拿起笔。外头的日头从东窗挪到西窗,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那摞素纸才矮下去薄薄几页。
  惢心站在砚台旁边,一只手端着墨锭,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磨墨本不算重活,可站上一个时辰之后,膝盖便开始隐隐发酸,腰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小腿像是灌了铅。磨
  墨的手还不能停,墨汁浓了不行淡了也不行,如懿每写完一页便会偏头看一眼砚台,若墨色不对便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继续低头抄经。那眼神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到了午后,如懿又让她去挑药材。库房里存了一些太医院送来的陈年药材,说是放了太久,让她分拣一下,把还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
  药材堆在库房角落里,蒙了厚厚一层灰。她蹲在地上把那些当归、黄芪、党参一根一根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仔细辨认有没有生虫发霉。
  灰尘扬起来扑了她满脸,呛得惢心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她拿袖子捂住口鼻继续挑,挑满一筐,把灰尘和碎渣扫干净,才拖着蹲麻了的腿站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她端着那筐挑好的药材走出库房门,觉得整个人都散成了一摊浆糊。
  可是没过多久,如懿便没有心思再折腾惢心了。白蕊姬的孩子没了。一个怀了数月、胎象已经稳固的皇嗣,忽然就没了。
  白蕊姬哭得死去活来,太后震怒,弘历下令彻查六宫,一时间人人自危。
  惢心以为这把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延禧宫来,自家主子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拿什么去害一个正当宠的孕妇?
  她没有想过,如懿也没有想过。可火烧过来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你有没有想过。
  内务府的人把各宫送去的贺礼一件一件翻出来查验,太医们跪在地上把那些小衣裳、长命锁、虎头鞋拆开来用银针戳了又戳。
  查到延禧宫送的那只枕头时,银针变了颜色。太医剖开枕芯,在棉花里翻出了碾碎的麝香和朱砂,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一个孕初期的胎儿断送在母腹之中。消息传开时,满宫哗然。
  如懿站在延禧宫正殿当中,看着内务府的人把那只枕头连同太医的验单一起摆在她面前,声音是抖的,手也是抖的。
  她说自己没有做过,这枕头是她亲手缝的,棉花是她让惢心去内务府领的新棉,针脚是她一针一线走出来的,绝不可能掺了那些东西。
  可没有人听她解释。内务府的人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脸上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仿佛只是来通知她一声,而不是来听她辩白的。
  弘历是在一个午后独自来的。他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踏进延禧宫的院门时,把正在廊下扫地的惢心吓了一跳。
  惢心连忙跪下迎驾,他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掀帘子进了暖阁。
  如懿正歪在榻上出神,听见脚步声猛地擡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里骤然亮起一道光。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久到她几乎要忘了他的脚步声是什么样子。
  她慌忙站起来行礼,动作太急,袖子带翻了榻边小几上那只青瓷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她顾不上收拾,只是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来了,想说你是相信我的,可她看见了他的表情,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有坐下,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帕子,连她碰他袖口的那只手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站在屋子当中,离她不过三尺远,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如懿,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如懿的嘴唇颤了颤,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子,擡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平稳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和决绝。
  “臣妾没有做过,臣妾连那只枕头的棉花是让惢心去内务府领的新棉,针脚是臣妾一针一线亲手缝的,若真要放那些脏东西,怎么会蠢到用自己的名义送出去。
  难道在皇上心中,臣妾就是一个会毒害未出生孩子的恶人吗?这些年的情分,难道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不剩了吗?弘历哥哥,你当真一点也不相信我吗?”
  那声弘历哥哥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弘历的胸腔里。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上一次她这样叫他,还是在潜邸的佛堂里,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薄纸,气息奄奄地说能在临走前再见到弘历哥哥,已经很满足了。那时候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疼得发颤。
  可那个无条件相信她的弘历哥哥已经死了,死在她那些一句比一句更不堪的心声里。
  她现在问他,难道在他心中她就是一个会毒害未出生孩子的恶人吗?
  他该怎么回答?说不是?他亲耳听过她的心声。说是?他拿不出证据。那些心声只有他自己知道,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
  他不能用那些话来定她的罪,但他也无法用那些话来替自己辩白。他只是一个被恶心坏了的人,站在一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面前,想信她,却找不到任何相信她的理由。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回了瞳孔深处。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也更疲惫。
  “内务府查过了,枕芯里的麝香是碾碎了混在棉花里的,从延禧宫送出去之前便已经在了。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拿出切实的证据来。是谁进的棉花,是谁经手了针线,有谁能证明这只枕头从做好到送出从未经过旁人的手。你若能拿得出,朕便替你做主。若拿不出,这只枕头便是铁证。”
  如懿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棉花是谁领的?是惢心。针线是谁做的?是她自己。从头到尾,这只枕头只经过她和惢心两个人的手。惢心是她的人,就算出来作证,旁人只会说主仆串供。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臣妾没有做过,臣妾百口莫辩。”
  弘历等了片刻,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地重复着臣妾没有做过。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无辜和委屈的脸,忽然觉得累。
  他点了点头,语气冷淡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既然拿不出证据,那便按规矩办。”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角带起的风把那扇半掩的房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如懿追了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手指擦过他的袍角却没有抓住。她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眼泪终于挣开了眼眶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皇上,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弘历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
  几日后,如懿被罚去冷宫的消息便传遍了紫禁城。
  如懿得知这个消息后愣住了。
  她脸上的清高和倔强像一面被人从墙上扯下来的画,哗啦一声落了地。
  冷宫。她要进冷宫了。她熬了这么多年,从王府到潜邸,从潜邸到延禧宫,好不容易才爬进来,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要被丢进冷宫。
  她没有做这件事。这四个字在她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肋骨生疼。可她说出来有人听吗?
  满宫上下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人。琅嬅不会替她求情,高晞月巴不得看她笑话,海兰早就不理她了,阿箬更是已经嫁了。
  如懿突然感到一阵深刻地无力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