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比饥饿更难熬的是那些疯了的妃子。冷宫里住着好几个废妃,都是前朝后宫斗争中落败的女人,关的年头久了,神智早已不清。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妃子每天傍晚蹲在如懿门口絮絮叨叨地背诗,背来背去只有两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背完了便嘿嘿地笑,笑得人汗毛倒竖。
还有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总以为自己是贵妃,见了如懿便指着鼻子骂她狐媚子不要脸抢她的皇上,骂着骂着就扑上来扯头发。
如懿头一回被她扯住头发时尖叫了一声,护甲在挣扎中掉了一只在地上,她顾不上去捡,用尽全力把那人推开跌跌撞撞地跑回屋里拴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的气。
那只玳瑁护甲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被那个疯妃子捡起来戴在自己手上,高高举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哀家是皇后,哀家有护甲。
如懿透过门缝看见了,没有出去要。
如懿后面没有再戴这些东西了,护甲再精美也不能劈柴,烧水。她得自己提桶打水,自己蹲在灶台前面生火。
她从来没有生过火,第一次点火时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满脸都是黑灰,好不容易把火点着了,护甲碍事,连柴火都塞不进灶膛。她试了几次,最后不得不把护甲一只一只从手指上撸下来搁在灶台边,用光秃秃的十根手指去抓那些粗糙的木柴。木柴上的毛刺扎进指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洗衣服更是一道无法绕过的坎。她在延禧宫时衣裳脏了自有惢心拿去浆洗,如今惢心没有了,脏衣裳堆在角落里越积越多,再不洗便没有干净的可换了。
她端了木盆到井边,把衣裳浸在水里,学着从前看过的样子往上面搓皂角。皂角滑溜溜的,她搓了半天也搓不出泡沫,反而把自己的袖子全打湿了。她又冷又恼,蹲在井边搓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被冰冷的井水泡得通红发皱,好不容易把衣裳拧干晾上,站起来时腰酸得直不起来。
她扶着井沿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冻得又红又肿的手,忽然想起在延禧宫里,惢心每天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冷、这样疼。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过了一阵子,她发现冷宫里虽然与世隔绝,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个每天送饭的老太监收了银子便能偷偷夹带东西进来,一块碎银换一碟咸菜,半吊铜钱换两个白面馒头。她亲眼看见隔壁院子里那个总以为自己还是嫔位的女人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枚铜板递给老太监,第二天便吃上了热乎的鸡蛋饼。
她站在门口闻着那股油煎鸡蛋的香气,胃里翻搅得难受。她后悔了。她当初把弘历赏的那些金银首饰全丢在了延禧宫,连一锭碎银子都没有带出来。本来弃如敝履,如今却成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她把那只玳瑁护甲卖了。老太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掂了掂分量,第二天给她带了一碟酱菜和五个白面馒头。如懿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咬下第一口时,喉咙里堵得几乎咽不下去。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馒头卖掉一只护甲。但馒头终究是要吃完的。
一匣子护甲,今天卖一只换几顿饱饭,明天卖一只换一支蜡烛,卖一只少一只,换来的东西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
她开始慌了。她知道等东西卖完了,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到了做绣活。她在闺中时绣工不错,虽比不上绣娘出身的那些,但纳个鞋底缝个荷包还是拿得出手的。
她托那个老太监帮忙揽些活计,老太监却嫌麻烦不愿意。
最后是一个叫凌云彻的侍卫见有利可图主动找了上来,凌云彻收了只鎏金护甲当跑腿费,隔了几日便给她带回来一包针线和几块粗布料子,说是外头一家小绣坊收的散活,绣一个荷包给三文钱。
如懿便开始了她的新营生。每日天不亮便爬起来,坐在那扇破了洞的窗户底下,借着漏进来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绣。
她的手指早就没有了护甲的保护,指尖上扎满了针眼,裹了两层布条还是疼。脖子一直低着,到了午后便酸得擡不起来,她只能靠在墙上仰头缓一会儿,再继续低头绣。
在冷宫昏暗的光线里盯着针脚,看久了便模糊一片,揉一揉再看,揉到眼角发红发涩。
她绣得又慢又吃力,一只荷包要从早绣到晚,一天下来肩膀僵硬得像石头,腰疼得晚上翻不了身。
一只荷包,勉强够换一日两顿热饭。只是温饱而已,连多买一根蜡烛的钱都攒不下来。
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破窗纸的呜呜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她想如果惢心没有生病,如果惢心跟她来了冷宫,这些绣活、劈柴烧水、洗衣裳,也不会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可是她偏偏在临行前病倒了,就那么巧地病倒了。如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那床潮乎乎的旧褥子里,心里又酸又涩又恨。
她把脸从褥子里擡起来,望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得发灰的房梁,怔怔地出了神。
后来的日子,如懿慢慢地找到了一点乐趣,那就是和凌云彻闲聊几句。
凌云彻第一次帮如懿捎东西,是因为她在冷宫门口被那个扯头发的老妃子追着满院子跑,他听见动静过来把人赶开替她把窝头捡起来,又替她把那个疯妃子撵回了自己的屋子。
如懿擡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多谢,声音不卑不亢,既没有冷宫废妃常见的畏缩讨好,也没有宫里娘娘们惯有的居高临下。
他愣了一下,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
后来凌云彻便隔三差五来一趟。如懿做了绣活托他拿出去卖,他的同僚都是粗人,谁家媳妇不想要个绣工细致的荷包帕子,她绣的东西虽比不上绣坊里的师傅,但在冷宫里做出来的活计能在宫外换到铜板本身就是一桩好买卖。
凌云彻替她跑了腿,她分他几成辛苦钱,让他能买些酒喝,免得守着冷宫无聊。
收了钱办事就更上心,如懿托凌云彻捎的东西他样样都记着。防蚊虫的药膏,一些花花草草的种子,她一样一样写在纸条上托他去买。
有一回他把一包凌霄花的种子递给她时,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她半天,忽然开口说,“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想着莳花弄草,倒真有闲情雅致。”
如懿接过那包种子,拆开纸包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就算身在冷宫,也不能放弃了对生活的希望。花开花落是自然的道理,只要花还会开,日子就还有盼头。”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腰背挺直,下巴微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还沾着方才提水时溅上的水渍。
凌云彻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只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在宫里当侍卫见惯了得势时趾高气扬失势时哭天抢地的女人,从没见过一个被关在冷宫里还能把希望两个字说得这样笃定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于是对如懿更多了几分关照。
如懿也在不知不觉中对凌云彻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自己未必愿意承认,但每次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他的脚步声,她便会不自觉地放下手里的针线,偏过头去望一望门口。
他来时总给她带些小东西,有时候是治冻疮的膏药,有时候是半包碎茶叶末子,有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是路过时探头进来问一句有没有人又欺负她。
她在这座冷宫里孤独得像一块被丢在荒滩上的石头,他是唯一会停下来和她说几句完整话的人。
这份情愫不能说,不能认。但这并不妨碍它像院子墙角那些她亲手种下的花藤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抽枝长叶。
然后魏嬿婉来了。
那天如懿正坐在窗下赶一副绣活,听见院子外头传来凌云彻的笑声。那笑声她熟悉,但笑的方式不熟悉——是那种被什么人逗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的笑,爽朗里裹着几分笨拙的欢喜。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淡绿色的衫子,扎着一条油亮亮的长辫子,正踮着脚替凌云彻拍肩上的灰。动作自然而亲昵,一看便是做了很多次。
“云彻哥哥,你怎么又在这冷宫门口待着,也不怕沾了晦气。”
凌云彻挠了挠头“这边差事多,路过顺便站一站。”
魏嬿婉便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铜铃在风中碰响,“你就是偷懒,还拿差事当幌子。”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说了好一阵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魏嬿婉说她新做了一双鞋,鞋底纳得比上回更结实了,魏嬿婉说她听人说宫里又要拨人去更好的差事上不知道会不会轮到凌云彻,让他自己去打点打点。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轻快,却句句都在催他上进些,不然便没法让她的额娘同意与她的婚事。
可如懿看见凌云彻听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几分,眉间浮上一层极薄的倦意。
那种倦意她太熟悉了。弘历曾经也有过。
她放下针线坐回凳子上,心口那团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东西慢慢地发酵成了另一种味道。
她知道这味道叫什么,但她更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她不能走出去,不能站在凌云彻和魏嬿婉面前,不能让自己的名字和凌云彻这三个字被任何人连在一起。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低头绣花。
等凌云彻来拿绣活的时候,她把这一批做好的荷包和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交给他,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似的,用一种漫不经心又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了几句话。
“凌侍卫和那位魏姑娘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吧,青梅竹马的感情最是难得。不过她也见过许多青梅竹马,一开始再要好,日子久了也难保不相看两厌。”
说到这里她低头理了理桌上的绣线,“那位姑娘一直催促凌侍卫上进,看着是个有野心的,倒不像是能和凌侍卫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有时候两个人走不到最后,不是因为谁不好,只是因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凌云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绣活接过来塞进怀里,说了句多谢娴妃娘娘提点,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沉了些,肩膀的线条也比来时更僵。
如懿坐在窗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拿起针继续绣下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