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凌云彻把如懿的话听进去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大志向,在宫里当侍卫,饷银够吃饭,差事不累,他便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魏嬿婉总催他上进,催他去谋更好的差事,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觉得累。
  这回魏嬿婉的额娘又暗戳戳地找上门,话说得很难听,嫌他没钱没势没前程,让他别耽误自己的女儿,他憋了一肚子闷气没处撒,便更不想去见魏嬿婉了。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魏嬿婉如果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的家里人争一争呢?她额娘嫌他穷,她就也跟着嫌他穷吗?她若真心要跟他,她额娘再拦又有什么用。
  就这样赌着气,他把魏嬿婉的生辰忘得一干二净。
  他本来攒了几个月的饷银,想在生辰那天给魏嬿婉买一支银簪子,可冷战了这么些天,他连日子都忘了数,等想起来时已经过了好几天。
  他低头看了看那包还没凑够的碎银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又硬起了心肠,她不也没来找他吗?她不也嫌他没钱吗?那就算了。
  魏嬿婉生辰那天等了凌云彻一整天。她不敢去找他,怕额娘知道了又骂她倒贴一个没出息的穷侍卫。
  她只是偷偷在两个人常碰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鞋垫,鞋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她绣工不好,比不得如懿那些精致的绣活,但她绣了很久,手指扎了数不清的针眼。等到天擦黑,凌云彻也没有来。她把鞋垫塞回了袖子里,低着头回了宫。
  过了几天她当差时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闷闷的难受。
  那口气叹得很轻,偏偏弘历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刚下朝,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听见花丛后头有人叹气便停下脚步,循声走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面带愁容的魏嬿婉。
  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净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那层淡淡的哀愁罩在这样一张年轻的脸上,像清晨的薄雾罩着一朵刚开的花苞,别有一番滋味。
  弘历多看了两眼,开口问她:“怎么了?可是被人欺负了?”
  魏嬿婉吓了一跳,擡头看见是皇上,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连忙跪下去行了个礼,声音都在打颤,“奴婢没事,只是有些想家了。”
  她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因为一个穷侍卫的怠慢而伤心。
  弘历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倒觉得有趣,又问了她几句话,问了名字,问了年纪,问在家是哪个旗的。
  魏嬿婉一一答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头也不敢擡。弘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既然想家,便赏你些东西,出宫去看看家里人。”
  消息传开后琅嬅也听说了。她如今膝下有二阿哥,管着六宫事务,对争宠这些事早已没了从前的执着。
  她擡举了几个手下的丫鬟分弘历的注意,既不让他专宠谁,也不让谁一家独大。
  听素练说皇上在御花园里瞧上了一个叫魏嬿婉的小宫女,她便让人把魏嬿婉叫来长春宫见了一面。
  小姑娘跪在底下怯生生的,眉眼确实漂亮,只是太嫩了些,吓得连话都不怎么利索。
  琅嬅倒不讨厌她,没有家世,没有靠山,这样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她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话,话里话外透出拉拢的意思。
  魏嬿婉听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奴婢还想再考虑考虑。”
  琅嬅也不强求,笑着让她退下了。
  魏嬿婉从长春宫出来后便去找凌云彻了。她想好了,她不在乎他穷,也不在乎额娘反对。她要把话说清楚,告诉他自己拒绝了皇后的好意,想和他好好商量两个人的将来。
  她绕过冷宫后面那条僻静的小道,远远便听见院墙里面传来凌云彻的笑声。那笑声是她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熟悉是因为那是凌云彻在笑,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这样笑过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墙的豁口往里看,看见凌云彻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正低头翻着手里一叠绣活帕子,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冷宫里的如懿发出阵阵笑声。
  如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挽着,眉眼间没有半分局促,倒像这间破败的冷宫是什么清净自在的世外桃源。
  她一边理着手里的绣线一边笑着回了句什么话,语气是那种只有彼此已经很熟了才会有的随意和亲昵。他们两个人站在那扇破门两边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注意到墙外面站着一个嘴唇咬得发白的姑娘。
  魏嬿婉没有走进去。她站在墙外面,听见如懿慢悠悠地开口,“你也别太难过了。魏姑娘一个小宫女居然能得皇上赏赐,这可不是光靠长得好看就能办到的,总有些手段在里头。她得了这般恩遇,未必还看得上从前的旧相识。人往高处走本就是天性,你在这里念着旧情,人家未必还在原地等你。”
  凌云彻听完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闷闷地说了句,“她自己心里清楚。”
  他觉得魏嬿婉应该拒绝皇上,表明心意,可他从没想过,一个宫女在宫里当差本就是妃嫔的后备人选,皇上的赏赐岂是一个小宫女能拒绝的?那可是抗旨。
  他不去想这些,只是越想越气,魏嬿婉特意在皇上面前露脸,背弃了他。
  魏嬿婉站在墙外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哭,也没有冲进去质问。她只是把那包绣着并蒂莲的鞋垫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墙根底下的石头上,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了长春宫,跪在琅嬅面前磕了个头,声音稳稳当当的:“奴婢愿意为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琅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多问,只是让素练扶她起来,吩咐人带她去换身衣裳。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琅嬅教她规矩教她仪态,教她怎么在御前应对怎么在嫔妃之间周旋,把一个原本青涩稚嫩的小宫女打磨成了一块温润得体的美玉,然后挑了个合适的时机将她送到了弘历面前。
  弘历本就对魏嬿婉有几分意思,如今见她被皇后调理得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又添了几分端庄韵味,自然更是喜欢。
  他一连翻了好几日她的牌子,连带着也对琅嬅的贤德赞赏有加,赏了长春宫好些东西,“皇后为朕分忧,劳苦功高。”
  琅嬅含笑接了赏,回头便让素练把东西收进库房,日子照常过。
  消息传进冷宫时如懿正在院子里给那架凌霄花浇水。
  她拎着水瓢站在花架底下,听完凌云彻气急败坏的一番话,面上不显,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魏嬿婉成了皇上的新宠。弘历在宫里抱着年轻漂亮的新欢乐不思蜀,而她在冷宫里蹲在井边搓衣裳,蹲在灶台前被浓烟呛得满脸是灰,坐在破了洞的窗户底下一针一针地绣荷包,绣到脖子酸得擡不起来,绣到手指上扎满了针眼。
  他连想都想不起她这个人了。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许多年的东西裂了一道口子。
  她放下水瓢,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皇上宠爱谁是他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她以为自己说得云淡风轻,可凌云彻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凌云彻却没心思安慰她,他自己也正破着防。
  他一拳砸在冷宫的破墙皮上,砸下来一小块灰泥,“果然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攀上高枝便忘了旧情。当初说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嫌我没本事。”
  他坐在冷宫门槛上喝光了自己偷偷带进来的半壶浊酒,红着眼眶对着月亮说了一晚上胡话,说那根银簪子他其实攒了很久,说他也想过努力去找个好差事,说他还留着小时候她给他缝的第一只歪歪扭扭的荷包。
  如懿站在他身后听了一会儿,没有上前安慰,只是把一条旧毯子递给他。
  凌云彻接过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握住了如懿的手。
  那温度烫得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但却什么都没说。
  如懿脚步匆匆地回了她的那间房,心跳却忍不住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