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第八营。
草垛上,姬如雪眼睁睁看着那块黑玉令牌落进火盆。
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赵赫大半个身子前倾,双手痉挛地抓向半空。
那是揽月阁天字号密令。
大炎皇权的象征,见牌如见长公主亲临。
就这么被陆景当成块擦屁股都嫌硬的瓦片,轻飘飘扔进了烧得通红的木炭里。
赵赫只想扑上去把那块玉牌从火里捞出来。
可陆景手里那把精钢马刀就插在火盆边上。
只要他敢伸手,这疯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剁下他的爪子。
姬如雪的身子往前一晃。
她原本以为陆景掏出玉牌,是为了狐假虎威震慑赵赫。
这招虽然无赖,但确实好用。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赵赫带兵退走,要用什么手段把这块信物夺回来,顺便把陆景的舌头割了喂狗。
结果这混账直接把牌子扔进了火盆!
那可是西域进贡的极品黑玉,耐火归耐火,也经不住在木炭里这么干烧。
上头的流云暗纹跟防伪纹路一旦被高温烧裂,这块牌子就成了废石头。
没有信物,她拿什么调动雁门关外那三千禁军?
姬如雪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名贵正红宫装的裂口处发出细微的撕帛声。
她忍无可忍。
这简直等同于造反,已经不是受不受辱的问题了!
姬如雪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破布,扶着草垛站起身。
哪怕满身泥污、发髻散乱,那股长期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气场依然压迫感十足。
她准备直接亮明身份。
哪怕身边没有护卫,哪怕会有暴露行踪引来暗杀的风险,今天也要让外头那些甲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剁成肉泥。
“陆景!你这疯子!”
赵赫厉声怒吼:“你居然敢损毁皇家信物!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左右听令,给我把这个谋逆的反贼拿下!”
外围上百名甲士被这声破音的怒吼震得头皮发麻。
毁坏皇家信物?
这罪名太大了,大到前头的长枪手本能地握紧枪杆,准备把陆景捅个对穿。
“本宫乃......”
姬如雪深吸口气,刚吐出三个字。
“哐当!”
陆景一脚踹翻了屁股底下的破板凳。
他顺手抄起脚边一截烧剩半截的断木枪杆,直接把木棍捅进火盆里,在通红的木炭里用力搅和了两下。
硬生生把那块天字号玉牌压到了火盆最底层的炭灰里。
“皇家信物?”
陆景手里的断木棍猛地指向赵赫鼻尖,声音炸得震耳欲聋。
“放你娘的连环螺旋臭狗屁!”
赵赫被这突如其来的粗口骂得往后退。
姬如雪那句“大炎长公主”,也被这声中气十足的叫骂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眼底寒光一闪,几乎立刻压下了冲动。
现在亮身份,未必能压住局面。
赵赫既然敢在夜里带兵围营,就绝不会只准备一套说辞。
外头的甲士还没彻底站队,一旦她开口,陆景烧牌的事就变成谋逆,赵赫放箭的事也会被当场扯出来,整座营地都要被卷成一锅血粥。
最要命的是,陆景这个疯子根本不按棋路走。
她必须等一个缺口。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赵赫指着火盆颤声道。
陆景大步跨过火盆,身上那件沾满北蛮百夫长鲜血的锁子甲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他满脸正气凛然,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盯着赵赫,眼神里全是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老子刚从北蛮子本阵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破牌子,是我亲手从一个北蛮千夫长的裤裆里搜出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
陆景拿着带火星的木棍,在半空里挥舞得虎虎生风。
“这明明是北蛮奸细用来伪装身份、企图潜入我大炎雁门关的伪造令牌!做工粗糙,材质低劣,连防伪标识都没有!”
“结果呢?”
陆景逼近赵赫,木棍几乎要戳进赵赫的鼻孔里。
“赵百户,大半夜的,隔着十来步远,火光又这么暗,你一眼就认出这块假牌子是【皇家信物】?”
“你这眼力见,不去天桥底下贴膜都屈才了啊!”
赵赫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陆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逻辑虽然稀碎,但气势如虹。
“你一看见这块假牌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它是皇家信物,还急赤白脸地想带兵上来抢?”
“你这剧本背得太熟了吧?这套说辞,是提前对着铜镜练了多少遍?”
旁边的甲士本来绷着脸,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瞥了赵赫一眼。
陆景猛的转过身,面向周围那上百名举着刀枪的甲士,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胸口。
“兄弟们!北蛮子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第八营眼皮子底下?为什么前线在流血,咱们的百户大人却带着最精锐的预备队躲在后营?”
甲士们眼神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底层士兵本来就对高层的贪腐跟不作为憋着一肚子火。
今晚北蛮破关,第八营填了那么多命,赵赫却在这儿搞内讧,犯了众怒。
人群后面,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咱们昨夜确实没接到增援前营的军令。”
赵赫脸色骤沉,厉声喝道:“闭嘴!”
这一声吼出去,反倒让更多人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陆景重新转头,用看汉奸的眼神钉在赵赫脸上。
“说!”
“你是不是跟北蛮子早就串通好了,故意放他们破关,就为了配合他们谋害朝廷特使!”
“你认出这块北蛮伪造的令牌,是不是以为来接头的自己人被我宰了,所以迫不及待要杀我灭口!”
这几口又黑又重的大锅砸下来,直接把赵赫砸得头晕眼花。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官场倾轧。
但从没见过这种完全不讲武德、上来就往人头上扣通敌叛国屎盆子的流氓打法。
偏偏这套流氓逻辑里,还藏着一个致命的死结。
赵赫确实派人放了毒箭,那支毒箭差点射中长公主。
他现在要是非咬定那块令牌是真的皇家信物,就等同于承认自己知道长公主在陆景身边。
既然知道长公主在,他还下令“乱刀砍死、不留活口”,那就是铁打的谋逆,株连九族都不够砍的。
他要是说不认识这令牌,那陆景把它当成北蛮奸细的伪造物烧了,就是合理合法,甚至还是大功一件。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赵赫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陆景......你......你血口喷人!”
赵赫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握在刀柄上,拔出一半,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不敢赌。
看着陆景那张有恃无恐的脸,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个疯子敢当众烧令牌,敢把谋害朝廷特使的帽子往他头上扣,是不是已经掌握了那名放冷箭亲卫的口供?
周围甲士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狐疑,甚至有人在交头接耳。
赵赫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指向草垛旁的姬如雪。
“好,就算那令牌来路不明!”
声音阴狠,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那你倒是说说,这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正红宫装,绫罗缎面,怎么看都不是死囚营里该有的人!你口口声声说北蛮奸细,这女人莫非也是你从北蛮千夫长裤裆里搜出来的?”
甲士们的视线全都落在姬如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