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雪心头微沉。
这一下,赵赫没有完全昏头。
他在逼陆景露破绽。
只要陆景解释不清她的身份,赵赫就能顺势把所有事情重新扯回“私藏奸细”上,到时候不管玉牌是真是假,陆景都要先被拿下。
陆景回头看了姬如雪一眼,又转回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赵赫。
“你还有脸问?”
“这女人是北蛮人劫来的肉票!老子从敌阵里捡回来的活口证人!”
陆景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赵赫脸上。
“北蛮子为什么敢摸进关内?为什么能避开巡哨?为什么知道咱们第八营虚实?她亲眼见过北蛮军里头的接头人,正要留着回头审!你倒好,张口就想把人定成奸细。”
他忽然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往前凑了一步。
“赵百户,你这么急着给她扣帽子,是不是怕她认出谁啊?”
赵赫瞳孔猛地一缩。
陆景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抬手指向姬如雪身上宫装的裂口。
“至于这身衣服,北蛮子抢来的东西少了?你没见过绫罗缎子,就当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穷酸?”
“堂百户,盯着个受难女子的衣裳盘问半天,怎么,昨夜没杀成我,今早还想顺手抢个压寨夫人?”
这话又毒又脏,赵赫一张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几个甲士憋着不敢笑,已经有人把枪口彻底垂了下去。
姬如雪站在草垛旁,袖里的手缓缓松开。
她忽然明白陆景为什么敢烧牌了。
这混账不是没有脑子,他只是把脑子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好!好得很!”
赵赫权衡再三,咽下那口快要喷出来的老血。
“既然是北蛮的伪造之物,那烧了便烧了!本百户职责所在,绝不容许任何北蛮细作的物品留在营里。”
赵赫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脸色铁青。
“北蛮破关,前线战事吃紧。本百户要去前线督战,没工夫陪你这个新兵伍长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甲士大手一挥。
“第八营听令!全军撤回防线!违令者斩!”
上百名甲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兵器,跟着赵赫如同潮水般退出了这片废墟。
火把的光芒逐渐远去。
沈清秋靠在木柱上,双腿一软,直接滑坐进泥水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瘦猴趴在地上,双手还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感谢他老家祖宗十八代的保佑。
草垛旁。
姬如雪准备好的雷霆之怒,她准备好的亮明身份,全被陆景那套“连环螺旋臭狗屁”的歪理邪说给堵死了。
赵赫被骂跑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现在不仅没法调动赵赫的人马,反而因为陆景刚才那番“伪造令牌”的定性,彻底失去了在这个死囚营里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
她现在要是跳出去说自己是大炎长公主,恐怕连瘦猴都会觉得她是个被北蛮子吓疯了的营妻。
陆景看着赵赫的人马消失在黑夜里,随手把手里的半截木棍扔在地上。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屁股坐回刚才踹翻的破板凳上。
刚才那一通疯狂输出,牵扯到了腰侧被短斧划开的伤口。
热血黏糊糊地贴在里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愣着了。”陆景冲着地上的沈清秋招了招手,“过来,帮我把甲卸了,腰上包扎一下。再流下去,明早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沈清秋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陆景身边,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小心的帮他解开锁子甲的搭扣。
看着陆景腰上那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
“你刚才…………真不怕赵赫不管不顾的让人放箭?”沈清秋压低声音问道。
“怕个鸟。”
陆景疼得抽了一口冷气,伸手从火盆旁边抓起那把精钢马刀。
刀尖伸进火盆里,拨开上层的炭灰。
那块原本温润乌黑的天字号玉牌,此刻已经被烤得漆黑发灰,表面烧出几道细密裂纹,流云纹路大半崩碎。
陆景用刀尖把它挑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雪地里。
“嗤啦…………”
滚烫的玉牌接触到积雪,一下腾起一股白色水蒸气,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赫那老小子心里有鬼,他不敢把事情闹大。”陆景看着地上那块黑炭牌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再说了,真要拼命,老子临死前肯定先拉着他垫背。”
姬如雪看着雪地里那块冒着白烟、表面纹路已经彻底糊掉的废牌子。
完了。
至少在回到京城或者联系上揽月阁暗探之前,这块牌子是彻底废了。
她堂堂大炎长公主,现在成了个身无分文、没有身份凭证、还跟一个兵痞绑在一根绳上的流难者。
“看什么看?”
陆景转过头,正对上姬如雪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
“你那个什么假牌子,我替你销毁了。免得赵赫以后拿这个做文章,治你个通敌之罪。”
陆景拍了拍大腿,一副你的感谢我的欠揍表情。
“救命之恩加上销赃之恩。你欠我两条命了。在这破地方,你最好老实点,少给我摆臭架子。不然,我可不管你长得多水灵,照样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沈清秋正在给他缠布条,默默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陆景这话要是再不要脸一点,估计能把“抢劫之恩”也算进去。
姬如雪咬住下唇,是默默转过身,重新坐回草垛上。
背对着陆景,把破布重新盖在自己腿上。
这份屈辱,她记下了。
等她恢复联系,拿到新的密令,她发誓要把陆景绑在城墙上,每天割一刀,割满三千六百刀。
风雪呼啸了一夜。
第八营在外围勉强稳住了防线,北蛮人的试探性攻击在丢下几百具尸体后,也随着天色将明而逐渐退去。
陆景靠着草席半睡半醒,腰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烫,沈清秋守在火盆旁边,时不时往里头添一截湿木头。
瘦猴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破棉袄睡得像条死狗,嘴里还含糊念叨着“祖宗保佑”。
后半夜最黑的时候,姬如雪悄无声息地起身出去过一趟。
只是在废墟边缘一截断墙下停了片刻,用簪尖在积雪里划出三道极浅的月牙痕,又把一枚从宫装暗缝里拆出的银线结,压在了倒塌的旗杆根部。
那是银狼卫遇乱后的暗号。
若附近还有活口,他们会来。
若没有,她就只能继续忍。
死囚营迎来了短暂而又压抑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
陆景的营帐里,炭火已经熄灭。
他靠在草席上,左臂的麻痹感消退了不少,腰上的伤口被沈清秋用撕碎的干净囚衣包扎妥当,虽然还疼,但不影响行动。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营帐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木屑四飞。
陆景下意识摸向手边的精钢马刀,猛地睁开眼。
营帐门口。
姬如雪站在风雪里。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清理了脸上的泥污,那张脸在清晨冷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破损的正红宫装被她用几根布条勉强扎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材曲线。
狼狈归狼狈,那股居高临下的高冷气质却比昨晚还要强盛几分。
她身后,站着四个穿大炎制式皮甲的士兵。
这四个人个个鼻青脸肿,身上挂彩,外头的罩袍沾满泥雪,明显是特意遮过甲胄跟徽记才摸进了第八营。
可他们站姿笔挺,手里的长刀出鞘一半,透着股不属于这营地的精悍杀气。
那是昨晚在乱军里被打散、循着暗号跟预定集结的痕迹,侥幸摸回来的银狼卫残部。
姬如雪抬起下巴,冷冷看着刚刚坐起身的陆景,嘴角挑起冷笑。
“陆伍长,昨晚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