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刚压住刀柄,腰侧先传来一阵冰冷。
老头短刀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腰。
陆景面色平静,呼吸依旧平稳。
“顾长风今晚根本没安排人查账。他那只老狐狸,天塌下来也不会大半夜派个生面孔来这儿。”
老兵独眼眼神阴鸷,声音嘶哑。
“说,谁派你来的?不开口,下一息这把刀就在你腰上开个窟窿,把你的肠子搅烂。”
陆景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门口。
沈清秋缩在阴影里,双手捂住嘴。
“老登。”
陆景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你这刀有点钝啊。割肉都费劲,还指望搅烂我的肠子?”
老兵眯起独眼,有些错愕。
这小子面对死局,不仅不怕,还在挑剔刀子不够快?
就是这一瞬间的错愕。
陆景右脚猛地蹬地,整个身体不退反进,迎着那把暗红色的短刀狠狠撞了上去!
“嗤!”
刀尖顺着腰切了进去,拉开一条血口子。
热血一下浸透了黑色的巡检服。
老兵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自己往刀口上撞,手上原本准备往前送的力道一下落空。
陆景的左手像毒蛇出洞,狠狠扣住老兵持刀的手。
老兵手上受力,短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抬手反击,陆景袖口已经滑出一截乌黑的断箭。
那是路过战场时顺手从尸堆里拔出来的东西,箭头崩了一半,尾端磨成了短刺,一直贴着小臂藏着。
借着身体前倾的冲力,断箭自下而上,精准地扎进老兵下颌骨里。
“噗!”
锈铁混着血浆,直接贯穿进去。
老兵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只浑浊的独眼一下失去了焦距。
陆景左手用力一拧,将短刀夺下,右手顺势拔出断箭。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青石板上。
整个过程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陆景甩掉断箭上的血珠,重新塞回袖口。
弯下腰,在老兵羊皮袄里摸索了两下,扯下那串黄铜钥匙。
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阵。
扶了下门框,脸色发青。
陆景甩甩头,冲院门口的阴影招了招手。
“过来。”
顺便低头看了一眼腰侧还在往外冒血的新伤口。
真他娘的疼。
沈清秋扶着墙,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道。
她看着面无表情开锁的陆景。
“你......你又杀了一个......”
“我不杀他,咱们俩明早就得挂在雁门关的城墙上风干。”
陆景把最大的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铁皮木门的锁孔里。
沉重的铜锁应声而开,陆景推开木门。
没等他们迈步进去,一阵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味,直接拍在两人脸上。
甜、腻、腥。
混杂着劣质粗盐跟辛辣香料的味道,还是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腐臭。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了。
转身扶住门框,弯下腰干呕,连苦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边干呕,一边用袖子擦着嘴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景迈步跨进没有一扇窗户的库房。
库房正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黑木桶。
每个木桶上都盖着厚实的黑帆布,用麻绳勒得紧紧的。
那股刺鼻的味道,就是从这些木桶里散发出来的。
陆景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桶前,拔出刚才缴获的那把短刀,挑开绑着帆布的麻绳,一把掀开黑布。
木桶里塞得很满。
暗红色的腌料跟粗盐裹在一起,表层泛着干硬的油光。
沈清秋强忍着恶心,扶着墙慢慢挪了进来。
“这是......军需处用来过冬的腌猪肉?”
她看着那桶东西,声音发颤。
“难怪外头那些兵吃不饱,好东西全藏在这里......”
“猪肉?”
陆景冷笑一声,手里的短刀在木桶边缘敲了两下。
“大炎朝的猪,骨头可长不成这样。”
刀尖插进木桶深处,用力一挑。
一块带着皮层的东西被翻到了最上面。
盐粒被蹭掉了一片,露出下面一层粗糙暗沉的皮。
沈清秋凑过去看了一眼。
整个人愣住了,像是灵魂出窍。
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她狠狠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那块皮上,赫然烙着一块模糊的青色刺痕。
边缘已经因为腌制变得扭曲,但中间那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囚】。
她见过这个字。
三天前,第八营那些士卒被赶上城墙时,破烂甲胄遮不住他们脸颊跟肩头的烙痕。
有个人还冲她笑过,缺了半颗门牙,说如果能活过这一仗,就求军爷赏半碗热粥。
那人后来倒在城墙根下,被北蛮子的箭射穿了喉咙。
她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
原来没有结束。
“认出来了?”
陆景的语气平静。
把短刀往下压了压,刀刃切开那块带有刺痕的皮肉,把底下的硬物挑了出来。
半截折断的铁器带着暗红色的血块,掉在木桶边缘。
那是一枚大炎工部制式的倒刺箭头。
生锈的铁片上,还挂着一缕没被清理干净的碎布片。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顾长风跟那帮军阀高层,把朝廷拨下来的好粮食全部倒卖给门阀世家换取真金白银。
底下的士兵饿得发疯怎么办?
就用这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同袍,用那些没人在乎的士卒尸身,拿粗盐一裹,做成所谓的“特供腌肉”。
发到前线,混在棒子面里熬成肉粥。
士兵们吃着战友的肉,再去跟北蛮子拼命。
死了,再被拉回来做成下一批军粮。
“他们......他们怎么敢......”
沈清秋坐在地上,声音凄凉,浑身发抖。
哪怕出身官宦世家,见过抄家灭门的惨剧,也无法想象这世上竟有如此突破人类底线的恶行。
她忽然想起父亲账册里那几笔被朱砂圈出来的怪账。
“冬供肉料,折银八百。”
“残卒归仓,记柴三车。”
当时只以为是军需处贪墨,用烂柴冒充粮草。
现在再看,那些被故意写得含糊的字眼,全都沾着血。
“吃人......他们拿死人当军粮倒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