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木桶里那些东西,她脑海里闪过三天前在战场上倒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士兵。
那些人,现在就躺在这些木桶里。
“恶心吗?”
陆景蹲下身,用短刀把那半截箭头扒拉到地上。
“高层在帅帐里吃着烤全羊,分着卖粮换来的银票。底下这群炮灰吃着战友的肉,还要对主将感恩戴德,感谢长官给他们加餐。”
站起身,把短刀在木桶边缘蹭掉血污。
“真不当人子。这在他们眼里,叫他妈的循环利用。连阎王爷看了都得给他们单开一口油锅。”
沈清秋仰起头,看着陆景那张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漠的脸。
“你想干什么......”
沈清秋流着泪,声音沙哑。
“我们赶紧走吧......要是被巡逻兵发现我们进了特供仓,肯定会被剁碎了扔进这些桶里......”
“走?”
陆景挑了挑眉毛。
“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买路财,对得起这帮长官的一片苦心吗?”
恶心是真的。
但恶心解决不了问题。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三个油纸包。
“昨天晚上路过军医营,顺手牵羊摸了点好东西。”
单手捏开其中一个油纸包。
昏暗的光线下,里头装着满满一包灰黄色的粉末。
“强效巴豆粉。军医原本是留着给战马通肠胃用的。剂量有点大,一包能让三匹马拉到脱水。”
走到第一个木桶前,大半包巴豆粉直接倒在了那些暗红色的腌料上。
“既然长官们爱吃特供,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
陆景冷笑着:“搁上辈子这叫以毒攻毒,搁这儿,叫以人还人。”
他四下看了看,从墙角捡起一根原本用来挑麻袋的粗木棍,插进木桶里,双手握住,开始搅拌。
粗盐、香料、腌料,还有足量的巴豆粉,在木棍的搅动下慢慢混合。
“丢丢铜仔伊都阿末伊都丢啊落......”
一边搅,嘴里哼起了前世的乡下小调。
声音很轻,但在这场景里却说不出的悲凉。
像是在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恶心跟杀意,压进心底。
沈清秋靠在墙上,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对着这么一桶东西,不仅能忍住不吐,还能哼着歌往里头下巴豆粉!
可再看那张脸,又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现在吐得再厉害,也吐不死顾长风。
“一桶不够,得雨露均沾。”
搅匀了第一桶,走到第二桶面前,如法炮制。
三个油纸包的巴豆粉,被均匀地分配到了十几个木桶里,保证每一份特供肉料都沾上了这种能让人拉断肠子的特效药。
最后一桶搅完,扶着木桶边缘喘了两口气,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齐活。”
陆景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等明天这批特供粮发到各营,整个北玄军的茅厕都得排队。到时候别说打仗,他们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有。”
转过身,顺着库房的青砖墙壁,一寸一寸地敲打起来。
“叩叩......”
“叩叩......”
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声。
沈清秋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
“找真粮食。”
“这帮硕鼠把好粮食倒卖出去,总要留一批应急。万一朝廷巡抚突击检查,得有东西堵嘴。这屋子外表看着大,里头却只有十几个木桶,空间不对。”
沈清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木桶上挪开。
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青砖缝隙。
“这里原本不是库房。”
沈清秋伸手摸过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下面露出一点暗红色的漆痕。
“这是户部封仓用的火漆,只有朝廷直拨军粮入库时才会刷在内墙角落。后来被人用灰浆盖住了。”
声音还是发抖,却比刚才稳了些。
“如果这里藏着粮,不是他们临时私藏的散粮,是朝廷拨下来的正仓粮。数量不会少。”
陆景看了她一眼。
“还能认这个?”
“我爹管过三年漕运案。”沈清秋咬了咬牙,“这种封仓火漆,我在他书房里见过拓样。”
“行。”
陆景咧嘴一笑。
“总算没白带你。”
沈清秋刚升起来的那点勇气差点被他一句话噎回去。
顺着墙根敲到库房最里头的一角,手背敲在青砖上。
“咚,咚。”
声音变了。
不再是实心砖墙的闷响,带着空洞的回音。
“找到了。”
这种藏粮暗室,靠蛮力砸开最蠢。
真要是藏要命的东西,外面不是有守卫,就是有反锁跟报警机关。
今晚外头的守卫被断粮哗变的风声抽走了一半,才便宜了他们,可机关不会自己长腿跑。
摸到墙根第三块青砖时,那块砖的边缘,比旁边矮了一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拔出腰间的精钢马刀,用刀柄在青砖左下角轻轻一顶,再顺势往里一压。
“咔。”
随着一声机括响,那面看着浑然一体的青砖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陆景伸手用力一推。
暗门翻转,露出了一个藏在墙后的独立密室。
干爽的麦香跟粟米的谷物香气迎面扑来。
密室里堆满了防潮的油布袋。
走进去,用刀尖划开最上面的一个袋子。
白花花的精麦顺着口子流了出来,落在地上。
没有任何掺假的沙子跟麸皮,是最顶级的军供粮。
沈清秋跟进密室,视线投向油布袋的封口。
袋口用的是双股麻绳,绳结外裹了一层黄蜡,蜡上压着模糊的印。
伸手擦掉上面的灰。
“户部左仓印。”
声音一下变得很轻,这是父亲所辖的印。
“这是去年冬拨给北玄军的御寒粮,是朝廷救命粮。”
粗略估计,至少藏着上万斤的精粮。
足够第八营那六百个士卒敞开肚皮吃上十天半个月。
“真有粮食......”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眼睛终于有了些星光。
但这份光芒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绝望再次爬上面庞。
“没用。”
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拿不走。几百斤粮食,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搬不动。就算每人背一袋,也走不出军需处的大门。外头全是巡逻兵跟重甲弩手。”
这也是军需官敢把暗室建在这里的原因。
就算有人发现了,你也搬不走。
陆景抓起一把精麦,在手里搓了搓。
颗粒饱满。
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拿不走。”
把手里的麦子扔回袋子里,转过身,走出暗室。
“两个人运粮,确实不现实。就算我能把外头的守卫全宰了,也得累死在搬砖的路上。”
走到库房门口,视线停在门背后的角落里。
那里挂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大锣。
这是军需处用来防备走水或者敌袭的最高级别警报器。
一旦敲响,整个雁门关的驻军都能听见。
沈清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骤变。
“你别乱来!这锣一响,顾长风的人半炷香之内就能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插翅难飞!”
陆景走到铜锣前,摸了摸青铜表面。
“拿不走?那就不拿了。”
转过头,冲着沈清秋露出一个极度嚣张、完全不讲道理的笑容。
“让他们自己送。”
沈清秋一怔。
陆景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现在第八营的人饿得眼睛都绿了,就差一个由头。军需处警锣一响,所有人都会以为这里走水,或者北蛮夜袭。乱起来之后,只要有人喊一句粮仓开了,你猜那些饿了三天的士卒,是先听顾长风的军令,还是先抢粮?”
说完,眼底闪过冷光。
他娘的,这锣一响,老子得先跑到院墙西北角。
那边堆着草料车,翻过去就是运粮道。
至于顾长风的人?
让他们先跟六百个饿疯的士卒讲讲军纪。
话音未落。
右手一把按在挂着铜锣的木架上,连带着架子跟那面半人高的青铜巨锣,被直接推倒在地!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
青铜锣砸在石板上,发出嗡鸣,一下撕裂了雁门关风雨交加的夜空。
铜锣的余音还在库房梁柱间疯狂震荡,远处第一声哨音已经划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