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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馨
  一天的忙碌让时间过得飞快。
  阮丛的膝盖不允许她像往常一样在各个办公室和教室间穿梭,于是,大大小小的会议便都迁到了她的校长室。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听着各部门汇报,时不时提出意见。
  直到最后一份待批阅的文件合上,阮丛才真正放松下来,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到腿上的伤处开始有些胀痛。
  林知韫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走了进来:“阮校,你这腿……骑不了电动车了吧?怎么回家?要不我送你?”
  阮丛闻言,整理书包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将电脑装进包里,低声说:“嗯,不用麻烦了。有人接。”
  “有人接?”林知韫正想再问一句的时候,却见阮丛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阮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迅速接起,只“嗯”了两声,便对一直守在门口的门卫内线电话简短道:“李师傅,我是阮丛。门口那位是我朋友,麻烦让她进来吧,谢谢。”
  林知韫好奇心起,也不着急走了,目光不由得转向门口。
  会是谁呢?
  不多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然后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先是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阮丛身上。
  是蒋珞欢。
  蒋珞欢甚至没有多看林知韫一眼,就径直走到阮丛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阮丛的胳膊,帮她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又扶她坐上放在一旁的轮椅。
  阮丛也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动作,坐稳后,才擡头对一旁的林知韫说了句:“林校,我先走了,明天见。”
  林知韫下意识地回道:“啊,好,明天见,阮校你慢点……珞欢……”话没说完,就见蒋珞欢已经推着阮丛的轮椅,转身朝门外走去。
  蒋珞欢推着阮丛,一路穿过开始安静的校园。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直到走到车边,蒋珞欢扶着阮丛小心地坐进副驾驶,收好轮椅,自己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驶离了学校。
  “饿了么?”蒋珞欢目视前方说,“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阮丛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摇了摇头:“我不挑食,什么都行。”
  蒋珞欢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另一条街道,才接着用商量的口吻说:“那……一起去超市买点菜?家里存货不多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去超市看看,你可以自己选。”
  “好。”阮丛能说什么呢?客随主便。
  超市里人不太多,正是适合慢慢挑选的时候。
  蒋珞欢推着阮丛的轮椅,另一只手拉过一辆购物车。
  阮丛的膝盖不能长时间弯曲,坐在轮椅上视线略低,看着商品和周围走动的人腿,又看看旁边认真挑东西的蒋珞欢,再瞥一眼自己空着的双手和蒋珞欢一手轮椅一手推车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莫名的……有趣,甚至温馨。
  她轻轻笑了一下,侧头对蒋珞欢说:“你看,现在这样,你推着我,我要是再能推着这购物车,”她指了指蒋珞欢拉着的购物车扶手,“我们是不是就像在开一列小火车?呜呜——”
  蒋珞欢正在比较两种牌子的意面,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她眼底,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
  她看着阮丛脸上那抹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不自觉地笑了。
  那笑容点亮了她清冷的面容,仿佛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温柔的涟漪。
  “嗯,”她低声应道,目光重新落回货架,“那你就是火车头,负责指挥方向。想往哪边开?”
  阮丛的心,因这个笑容和这句话,悄悄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转回头,假装被旁边的进口零食区吸引了注意力,耳根却有些发热。
  “唔……先去生鲜区看看吧。”阮丛胡乱指了个方向,声音有些不稳。
  蒋珞欢没再说话,只是推着轮椅,依言转向,朝着生鲜区走去。
  她拿起一包鲜嫩的胡萝卜,仔细看了看标签,又选了西兰花,接着是鸡胸肉、两块牛排和几个西红柿。
  “蔬菜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她微微侧头,问阮丛,“我和茵茵平时吃得比较清淡,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阮丛正要开口说“我都行”,蒋珞欢却已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反正你现在是病号,饮食也要注意。辛辣刺激、发物都要避免,以免影响伤口愈合,或者……”她顿了顿,“……留下明显的疤。”
  行。
  阮丛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她扯了扯嘴角,半是玩笑半是反驳道:“没事,我夏天又不穿裙子。留疤什么的,我不在意。”她擡眼,试图捕捉蒋珞欢的表情,加了句,“而且,就是点皮外伤,你搞得好像我骨折卧床不起了似的,太夸张了。”
  蒋珞欢正将一盒口蘑放入购物车,淡淡回了句:“谨慎点好。”
  回家后,蒋珞欢换好衣服便去了厨房做饭。
  不多时,两菜一汤被端上桌:清炒西兰花胡萝卜,色泽鲜亮;口蘑蒸鸡胸肉,清爽原味;还有一锅简单的西红柿豆腐汤,热气氤氲。
  分量刚好是两个人的。
  “茵茵放学后直接去上绘画课,会在老师家吃晚饭。”蒋珞欢盛好两碗米饭,在阮丛对面坐下,解释道,“我们先吃。”
  饭菜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西兰花脆嫩,鸡胸肉滑而不柴,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调味清淡却层次分明,能尝出食材本身的新鲜。
  但是蒋珞欢吃很少,还是剩了一些。
  “没事,热一热晚上给茵茵吃。”蒋珞欢将菜放在了冰箱里。
  吃完饭,阮丛看着蒋珞欢收拾碗筷,主动道:“我刷碗吧?不然都是你在忙,我……”
  蒋珞欢将碗碟叠好,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餐桌,“没有你,我也是要做这些的。”她擡眼,看了阮丛一下,“照顾一个,和照顾两个,没什么差别。”
  阮丛觉得心口被这话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
  蒋珞欢很快收拾干净厨房,走出来时手上沾着水珠,用纸巾慢慢擦干。她走到阮丛旁边,问道:“晚上有什么安排?需要处理工作吗?”
  “嗯,可能还要看一个文件,明天要用。”阮丛点头。
  “好。”蒋珞欢没多问,推着阮丛回到客房,帮她调整好台灯角度,又将她的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放到手边方便取用的位置。“有事叫我。”她说完,便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阮丛打开电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然而,膝盖偶尔传来的隐痛,鼻尖萦绕的气息,以及白日里与蒋珞欢相处的种种细节,总在不经意间溜进思绪,干扰着她的专注。
  就在这时,搁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阮丛瞥了一眼屏幕——是金苑。
  她揉了揉眉心,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听键。金苑明艳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那端,背景似乎是她的酒吧,灯光暖昧。
  “嗨,苒……”金苑笑着招呼,视线在阮丛这边背景扫过,敏锐地停顿了一下,“你这……背景不像你家啊?在哪儿呢?”
  阮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手机拿近了些,让摄像头更多聚焦在自己脸上:“嗯,在朋友家。怎么了苑姐?你平时可不常给我打视频。”
  “这不关心一下我们光荣负伤的阮大校长嘛!”金苑笑得促狭,但眼神依旧向阮丛身后看去,“怎么样,腿好点没?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姐姐我发扬一下雷锋精神,去给你当几天保姆?”
  “我挺好的,谢谢苑姐关心。”阮丛说,“伤口在愈合,不太方便走动而已。”
  “朋友家?哪个朋友啊?我认识吗?”金苑却不依不饶,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这人我还不知道?能让你住过去的‘朋友’,可不多见……”
  她的话还没说完,阮丛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蒋珞欢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她看到阮丛在视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径直走到桌边,将水杯放下。
  “啪。”
  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响。
  视频那头的金苑显然也听到了,话语被打断,疑惑地问:“怎么了苒苒?什么东西掉了?你那边有人?”
  阮丛擡眼看向蒋珞欢。
  蒋珞欢就站在桌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水杯上。她的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阮丛看到,她放下水杯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听到金苑的问话,蒋珞欢才缓缓擡起眼,看向阮丛。
  她的眼神很静,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甚至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透着一丝冷意。
  她就那样看着阮丛,不言不语,似乎在等待阮丛如何回答。
  阮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看着蒋珞欢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屏幕上金苑好奇的脸。
  “是啊,好像是……我不小心碰了下东西。”阮丛对着屏幕里的金苑匆匆说道,“苑姐,我先挂了,看看怎么回事。回头再聊。”
  说完,不等金苑反应,她迅速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蒋珞欢依旧站在那里,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阮丛。
  可那目光,让阮丛莫名觉得,自己刚刚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这时,门锁开了,“我回来啦!”茵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阮丛看见蒋珞欢脸上流露出笑意,迎到玄关,“下课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玩!老师夸我画的小房子有想象力!”茵茵一边拖掉鞋子,把书包随意往旁边一放,一边扑过来抱住蒋珞欢的腿,仰着小脸邀功。
  蒋珞欢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接过她手里提着的、装着画具的小袋子:“饿不饿?我去给你热一下饭菜,很快就好。快去洗手,手上都是颜料。”
  “嗯!”茵茵用力点头,飞奔向洗手间。
  阮丛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灯光下,蒋珞欢微微弯着腰听茵茵说话的样子,眼神和语气是全然柔和的;她走去厨房加热饭菜的背影,带着一温馨的气息。
  方才那些难以解读的情绪波动,在茵茵归家的这一刻,似乎都无影无踪了。
  饭菜的香气再次从厨房飘出。
  很快,茵茵洗干净手,坐到了餐桌旁。
  蒋珞欢将温好的饭菜摆在她面前,自己也盛了小半碗,坐在对面陪着。
  茵茵叽叽喳喳地讲着绘画课上的趣事,蒋珞欢一边小口吃着碗里寥寥几口的饭菜,一边听着,适时给出回应。
  饭后,蒋珞欢让茵茵负责收拾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洗好,她自己则转身进了主卧的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阮丛看着茵茵小小的身影在厨房水槽前忙碌,想了想,自己摇着轮椅过去。水声哗哗,掩盖了她轮椅的声音。
  “茵茵。”阮丛轻声唤道。
  茵茵回头,甜甜一笑:“阮姑姑!”
  “嗯,”阮丛看着小姑娘熟练的动作,斟酌了一下,“最近在班上……一切都好吗?还有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你觉得不开心的事?”
  茵茵洗碗的动作顿了顿,她才擡起头,看向阮丛,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阮姑姑,我现在有时候,会偷偷不让自己考满分。”
  阮丛微微一怔。
  茵茵压低了一点声音,似乎是怕被蒋珞欢听到,“上次你找我聊过之后,我偷偷观察了好久。我觉得,她们可能就是觉得我什么都好,有点……嗯,就是书上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虽然我也不算特别‘秀’啦……”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认真起来,“所以我现在,偶尔会故意写错一道不太难的题,或者作文不那么认真发挥。几次之后,好像……她们就没那么盯着我了,也不敢像以前那么……放肆了。”
  阮丛心里蓦地一软,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疼惜。
  她没想到这孩子心思如此细腻,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寻求安宁。
  “茵茵……你能想到这些?”阮丛轻声地问。
  茵茵关掉水龙头,用毛巾仔细擦干小手,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看着阮丛。
  “阮姑姑,我不小了。”她轻轻说,“我妈妈去世以后,我就长大了。”
  阮丛看着茵茵平静叙述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和委屈,只有一种过早认知世事后、努力消化并接受的坦然。
  她一时语塞,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茵茵柔软的头发。
  茵茵似乎并不需要安慰,甩了甩头,重新露出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阮姑姑,晚上你给我讲故事吧?欢欢讲故事老是喜欢讲道理,没意思。”
  阮丛压下心头的酸涩,笑着点头:“好。”
  这时,主卧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
  蒋珞欢走了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湿润的长发用毛巾包裹在头顶,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线条。
  水汽氤氲中,她的皮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粉色,眼眸也像是被水洗过,格外清亮。
  她一边用另一条干毛巾擦拭着脖颈和手臂上的水珠,一边朝客厅走来。
  阮丛的视线不经意地撞上这一幕,呼吸倏地一窒。
  氤氲的水汽,微红的肌肤,浴巾下若隐若现的起伏曲线,以及那毫无防备的姿态……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她慌忙移开目光,心脏却在胸腔里失了节奏地怦怦急跳。
  蒋珞欢似乎并未察觉到阮丛的失态,她只是看向凑在一起的阮丛和茵茵,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仿佛在问“你们在聊什么”。
  阮丛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对茵茵说:“那……我们去我房间?给你讲故事。”
  茵茵立刻开心地点头,上前主动推着阮丛的轮椅,朝客房走去,还不忘回头对蒋珞欢说:“欢欢,今晚阮姑姑给我讲故事哦!你不用来监督我睡觉啦!”
  蒋珞欢站在原地,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看着两人消失在客房门口,眼神里那点疑惑渐渐沉淀,化作了若有所思。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抿了抿唇。
  客房内,阮丛给茵茵讲着冒险故事。
  小姑娘起初还精神奕奕,随着情节推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阮丛放柔了声音,轻轻拍着她,没过多久,茵茵便攥着阮丛的一小片衣角,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嗡嗡震动。阮丛小心地抽出被茵茵压着的胳膊,拿起手机。
  是蒋珞欢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简单的:【?】
  阮丛回:【茵茵睡了。】
  几秒后,房门被轻微地推开一条缝。蒋珞欢已经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长袖长裤家居服,头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头。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先是走到床边,借着门外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熟睡的茵茵,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温柔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然后,她才转向阮丛,用气声说:“她睡觉不太老实,喜欢翻身踢被子……你,”她顿了顿,目光在阮丛和茵茵之间游移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和她一起睡吗?还是……我抱她回她房间?”
  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清新淡雅的香气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不再是阮丛记忆深处熟悉的花香,而是一种类似雨后茶园混合着一点皂感的气息。
  是换了香水吗?还是沐浴露的香味?
  还挺好闻的。
  她擡眸,对上蒋珞欢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询问,或许还有一丝属于夜晚的柔和。
  阮丛轻轻摇了摇头,也用气声回答:“不用抱来抱去,吵醒她。我睡眠质量好,应该没事。”
  蒋珞欢看了她两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如果她晚上闹,或者你不习惯,随时叫我。”她的目光再次流连在茵茵身上,又看了看阮丛,低声说了句“晚安”,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宁静。
  阮丛躺在茵茵身边,鼻尖萦绕着那缕似乎还残留着的、清冽的茶香。
  她侧过身,看着茵茵在睡眠中无意识咂嘴的可爱模样,又想起蒋珞欢方才靠近时,那双在昏暗中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和那句轻柔的“晚安”。
  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依旧有些失了章法。
  ***
  第二天一早,阮丛醒来时,身旁的茵茵还蜷成一小团,睡得正熟,脸颊红扑扑的。她小心翼翼地下床,尽量不惊动孩子,挪到轮椅上,缓缓摇出房间。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她一眼就望见阳台的晾衣架上,除了茵茵的几件小衣服和蒋珞欢的浅色家居服,还赫然挂着自己昨天穿的那套衣裤。
  衣物在晨光中微微飘动,透着一股洁净清爽的气息,显然已经洗净并晾干了。
  蒋珞欢正从厨房端出温好的牛奶,听见轮椅的声响,转过身。
  她的目光顺着阮丛的视线,也落在那排晾晒的衣服上。她将牛奶杯轻轻放在餐桌上,走到阮丛身边说,“昨晚洗衣服的时候,就……顺便一起洗了。”她停顿了一下,“当时你正在给茵茵讲故事,我……就没打扰你。”
  阮丛收回目光,看向蒋珞欢,摇了摇头,“没事。我不介意。谢谢你,省得我再麻烦。”
  她顿了一下,转而说起今天的安排:“我今天不用去学校,线上处理些工作就行,你不用特意送我了。”
  蒋珞欢似乎松了口气,“好。”她应道,走到餐桌边摆好碗筷,“正好,我今天上午约了一个客户谈方案,时间有点赶。”她将一份煎蛋和烤得金黄的吐司放到阮丛面前,继续说,“我尽量谈完回来做饭。如果时间来不及,你就点外卖?”
  “没关系,你忙你的,不用赶。”阮丛拿起筷子,“我自己能对付,你别耽误正事。”
  蒋珞欢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
  吃完简单的早餐,她收拾了桌子,又将阮丛推回客房,才拿起自己的包和车钥匙。“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她站在门口,最后交代了一句。
  “嗯,路上小心。”阮丛看着她。
  蒋珞欢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阮丛一个人,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上午九点多,阮丛处理完几封邮件,觉得需要去趟洗手间。她摇着轮椅挪到客厅,却看见蒋珞欢还没走。
  她正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小块看起来是匆忙做好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只手还在划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最后确认什么资料。
  阳光照在她侧脸,衬得皮肤有些透明的白,眼下倦色未消。
  听到轮椅的声音,蒋珞欢擡起头,见是阮丛,立刻放下只吃了几口的三明治,擦了擦手走过来。“去洗手间?”
  “嗯。”阮丛点头。
  蒋珞欢没再多说,扶住她的手臂,陪她慢慢挪到洗手间门口。
  “小心地滑。”她叮嘱了一句,等阮丛进去后,便转身回到厨房,阮丛隐约听见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大概是在清洗刚才的杯碟。
  中午时分,蒋珞欢果然赶了回来。
  她换下了外出见客户时略显正式的衣服,穿回了柔软的家居服,但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没多说什么,径直钻进厨房,很快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清汤,卧了荷包蛋,撒了点葱花,简单却温暖。
  “随便吃点,下午可能还要出去一趟。”蒋珞欢将面碗推到阮丛面前,自己那碗则放在对面。
  吃完自己那碗,她看了一眼阮丛还剩大半的面,起身:“你慢慢吃,碗放着等我回来洗。我得走了,约了下午去看材料。”
  说着,她便匆匆拿起外套和包,换鞋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下午两点多,窗外的阳光有些慵懒。
  阮丛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一份冗长的报告,困意渐渐上涌。
  她揉了揉眉心,打算去倒杯水提神。
  刚摇动轮椅来到客厅,就听到门被推开,蒋珞欢回来了。
  但与上午出门时相比,她的状态明显不对。
  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唇色也有些白。
  她反手关上门,背脊微微佝偻着,一只手紧紧按在上腹胃部的位置。
  “蒋珞欢?”阮丛心下一紧,立刻摇着轮椅靠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蒋珞欢似乎没料到阮丛就在客厅,闻声擡眼看过来。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眉头痛苦地拧着,看见阮丛,她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她没理会阮丛的询问,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向主卧的洗手间,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阮丛被关在门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停在紧闭的洗手间门前,里面很快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干呕声。那声音听得阮丛胃部也跟着一阵揪紧,手心里也冒出了冷汗。
  她焦急地擡手想敲门,又怕惊扰到里面正难受的人,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紧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不知过了多久,蒋珞欢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简单洗漱过,脸上和发梢还带着水珠,但脸色依旧惨白,眼眶周围泛着一圈红。
  她的步伐有些飘,扶着门框才站稳。
  看到守在门口的阮丛,蒋珞欢似乎怔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门外有人,才记起自己刚才的狼狈被对方听了个完全。
  但极度的不适显然压倒了一切,她此刻顾不得许多,也无力去维持什么体面。
  她勉强对阮丛扯出一个笑容,然后绕过阮丛,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药瓶,抖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就着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吞了下去。
  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她的眉头再次痛苦地蹙起。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旁边的沙发里,身体微微蜷缩,手臂依旧无意识地按着胃部,闭着眼。
  阮丛看着她这副脆弱到极点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上午那个匆忙啃食三明治的背影,中午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此刻这痛苦苍白的脸……
  她摇着轮椅,停在蒋珞欢面前,声音有些发紧,她凝视着蒋珞欢紧闭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蒋珞欢,你的胃……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