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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恋
  “之前穿孔过,还切除了一部分的胃。”蒋珞欢缓缓地说。
  阮丛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她只吃几口就放下的碗筷,想起刚才那压抑的呕吐声……
  “那你今天……”阮丛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蒋珞欢似乎终于积蓄了一点力气,微微侧过头,看向阮丛。看到阮丛通红的眼眶和竭力克制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今天有个合作,很重要,我想谈下来。”蒋珞欢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说,“不得已,总有些场合……躲不开。”
  “小洛她们不行吗?非要你亲自……”阮丛脱口而出,明明蒋珞欢的事务所不止她一个合伙人,为什么还要这么拼。
  蒋珞欢的目光落在阮丛脸上,那目光很温柔,像月光下深静的湖水,将阮丛所有的焦急、心疼和不解都静静容纳。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阮丛仿佛被更汹涌的情绪推动着,她几步走到蒋珞欢坐着的沙发边,在她面前的地毯上蹲跪下来。她微微仰视着靠在沙发里的蒋珞欢,也让她离得更近,甚至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蒋珞欢,既然你说了,我们是朋友。”阮丛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任何时候,任何事,你就找我。不要……不要再一个人硬撑,不要觉得是麻烦。”
  蒋珞欢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眉头立刻忧虑地蹙起,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声音也急切起来:“哎……你别这样,你的腿……”
  “我没事。”阮丛打断她,目光执拗。
  蒋珞欢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阮丛,”她叫她的名字,“我没事的,真的。休息一下……就会好。”
  说完,向后靠了靠,伸手拉过旁边叠好的薄毯,轻轻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阮丛就坐在冰凉的地毯上,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沙发里已然沉睡的蒋珞欢。
  时间仿佛凝固了。
  阮丛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了她依旧紧蹙的眉心,看到了她眼尾的细纹,忽然发现,自己对她,依旧心存迷恋。
  她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永远明媚与骄傲的蒋珞欢了,病痛和生活上的磋磨,让她变得有些憔悴。
  可是阮丛就那样不自觉地凝视着她,好像透过那些眼尾的细纹,一下子体会到了蒋珞欢这五年的不易。
  而蒋珞欢对她,依旧在意,依旧体贴,为她做饭,为她深夜冰敷换药,清洗衣服,担忧她的膝盖……哪怕嘴上没有丝毫松口,却让阮丛的心已经开始依恋这片温柔,开始变得心旌摇曳,开始变得……即使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也疯狂地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想要拂去她眉间的倦色,想要分担她肩上的重担,想要走进那片她独自坚守了太久的、荒芜的领地。
  阮丛突然发现,自己对蒋珞欢的心意,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无论她是容颜渐老、疾病缠身还是遭遇困顿……她都允许并接受的程度,并且甘之如饴。
  虽然,远不至于被贫穷真正困扰。
  虽然,疾病也没有击垮她。
  虽然,她的姐姐老了,但依旧很美,依旧那样让她心动。
  她就这样,守着那个已经睡去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要把这迟到了五年的凝望,一次性补全。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客厅里没有开主灯。阮丛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在地毯上坐了多久。
  直到开门声响起,接着是门被小心推开的声音。
  茵茵背着书包,踮着脚尖走了进来。
  阮丛对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扶着沙发边缘,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站起身。但看到茵茵担忧的目光,她还是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她轻轻走到茵茵身边,弯下腰,在女孩耳边极轻地说:“欢欢不太舒服,睡着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别吵她。”她揉了揉茵茵柔软的头发,指了指厨房,小声地说,“阮姑姑去做饭,好不好?”
  茵茵懂事地点头,也学着阮丛的样子,用气声说:“我来帮阮姑姑。”
  阮丛笑了笑,牵着她的小手,两人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挪进厨房,轻轻拉上了厨房的玻璃门。
  阮丛挽起袖子,淘米、洗菜、切菜,茵茵则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帮忙递个勺子,剥个蒜。
  简单的白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阮丛又清炒了两个时蔬,少油少盐,尽量软烂。
  食物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也模糊了玻璃门外沙发上那个身影。
  直到做好了饭,直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阮丛才示意茵茵可以去叫醒蒋珞欢了。
  茵茵轻轻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蒋珞欢露在毯子外面的手,声音又轻又软:“欢欢,欢欢,吃饭了。”
  蒋珞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她撑着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厨房玻璃门内的阮丛。
  这时,阮丛已经将饭菜摆上了小小的餐桌,两菜一粥,冒着温暖的热气。她正拿着湿布擦拭灶台,微微低着头,侧脸,是那样专注。
  蒋珞欢怔住了。
  那一刻,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位。
  眼前忙碌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山梁村,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傍晚,这样的灯光,这样等待她醒来吃饭的人……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有一个人,在灯下,等她醒来,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灯光下的那个身影,恍惚间,像一场隔世经年的旧梦。
  她忽然特别、特别想留住这场梦。
  哪怕它脆弱如朝露,哪怕醒来后可能依旧是长夜漫漫。
  但此刻,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陪伴,让她平静已久的心,滋生出了一丝贪婪的渴望。
  她擡手,有些随意地揉了揉睡得微乱的头发,掀开毯子,穿上拖鞋,朝着那团温暖的灯光和灯光下的人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阮丛,她转过头,看到蒋珞欢走过来。脸色似乎比睡前好了一些,眼神也清亮了些许。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阮丛放下手里的抹布,轻声问。
  “嗯,好多了。”蒋珞欢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度适宜,米粒煮得恰到好处地软烂,清淡熨帖,吃了几口,似乎连那隐隐作痛的胃部都得到了些许缓解。
  吃到一半,蒋珞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擡起头看向阮丛:“你明天是不是得去医院复诊了?”
  阮丛正小口吃着青菜,闻言点了点头:“是,约了明天下午。”
  “那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送你去。”蒋珞欢似是随口地接道。
  阮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明天方便吗?”
  “明天是周末,我没什么事。”蒋珞欢对她微微弯了下唇角,“ok,就这么说定了。”
  “好。”阮丛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茵茵捧着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悄悄在阮丛和蒋珞欢之间转来转去。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和她与好朋友婷婷吵架又和好之后有点像。
  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虽然客客气气,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空气都沉甸甸的。现在好像……自然多了。
  原来大人也会闹别扭,也会和好吗?
  原来大人也这么“幼稚”啊。
  小姑娘心里偷偷想着,有点好奇,又有点小小的开心,碗里的粥好像都更甜了。
  吃完饭,蒋珞欢习惯性地要收拾碗筷,被阮丛轻轻按住了手。
  “我来吧,你休息。”触碰的时间很短,一触即分,却让蒋珞欢的手背像是被羽毛扫过,留下一点难耐的痒。
  蒋珞欢没有坚持,看着阮丛动作有些缓慢却认真地收拾桌子,目光微微闪动。
  等阮丛从厨房擦干手出来,脸上却带着一丝犹豫,几次看向蒋珞欢,欲言又止。
  “怎么了?”蒋珞欢靠在沙发上,胃药似乎起了作用,脸色好看了些,见她这副模样,主动问道。
  阮丛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我想洗澡。”
  蒋珞欢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视线落在阮丛的膝盖上:“你的腿,伤口才刚结痂没多久,沾水很容易感染,或者把痂泡软脱落,又要重新愈合。”她顿了顿,商量地说,“要不……再忍忍?用湿毛巾擦擦?”
  阮丛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失望。她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一点,“我有点……不太能忍了。”
  蒋珞欢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有了些笑意,“那这样,一会儿我用保鲜膜,给你膝盖的伤口那里多缠几层,密封好,确保不会进水。”她说着,转向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茵茵,“茵茵,一会儿我给阮姑姑包好之后,你负责监督阮姑姑洗澡。你的任务是,时刻注意阮姑姑的膝盖,绝对、绝对不能沾到水!如果看到有水弄湿了保鲜膜,或者阮姑姑不听话,你就立刻、马上喊停,不许她继续洗了,知道不?”
  茵茵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声音响亮:“知道!欢欢放心!我一定看好阮姑姑,绝不让她膝盖碰到水!”
  阮丛看着她们俩一唱一和,不自觉地笑了。
  她忽然觉得,被这样“严防死守”地照顾着,好像……也不坏。
  蒋珞欢从储物间找来了防水贴和保鲜膜。她让阮丛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坐好,自己则搬了个小矮凳,坐在她面前。
  这个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蒋珞欢先仔细检查了阮丛膝盖上结痂的伤口,确认没有红肿发炎,然后撕开防水贴,比划着大小,沿着伤口周围完整地贴好,按压平整。
  她的指尖偶尔触碰到阮丛膝盖周围的皮肤,带来一阵阵让阮丛心跳失序的颤栗。
  接着,她拿起保鲜膜,从阮丛的小腿中段开始,一圈一圈缠绕,过程中,她的发顶几乎蹭到阮丛的下巴,身上那股清冽的的气息,侵入阮丛的呼吸。
  阮丛低着头,目光无法从近在咫尺的蒋珞欢身上移开。
  她能看到她光洁的额角,挺秀的鼻梁,微微抿紧的唇瓣。甚至能看到她颈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让她无可避免地想起刚才在沙发上,蒋珞欢沉睡时的模样。
  那时,想要俯身亲吻那个人的冲动,一层一层地涌着。
  此刻,这冲动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更为清晰、更为灼热。
  想要吻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想要吻她专注抿着的唇角,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又沉迷的距离。
  可是……
  阮丛的指尖在身侧悄然收紧。
  五年前或许可以凭着年少冲动不管不顾,但现在不行。
  在没弄清蒋珞欢如今的想法,没摸清她对自己究竟残留多少情意、又裹挟着多少隔阂之前,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轻举妄动了。
  她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被保鲜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膝盖。
  “试试看,紧不紧?有没有不过血?”蒋珞欢缠好最后一层,打好结,擡起头问。她的目光清澈地看着阮丛,似乎没有察觉到阮丛的凝视。
  阮丛慌乱地垂下眼睫,动了动腿:“还好,不勒。”
  “嗯。”蒋珞欢站起身,将剩下的保鲜膜收拾好,又检查了一下浴室地面的防滑垫,确认稳妥,才退到门口,对一旁严阵以待的茵茵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阮丛,“洗吧,注意时间别太长。茵茵,看好阮姑姑。”
  “保证完成任务!”茵茵立刻挺直小身板,目光炯炯地盯着阮丛的膝盖。
  浴室门被轻轻带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来久违的舒爽感。
  阮丛小心避开着膝盖,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她尽量加快速度,然而,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膝盖包裹处有一丝水意。
  “阮姑姑!”茵茵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响起,“那里面好像有水光!进水了!欢欢说了,进水了就不能再洗了哦!”
  阮丛关掉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低头一看,果然,保鲜膜内层,有一些细小的水珠,边缘似乎也有点松脱的迹象。
  她叹了口气,身体的黏腻感只去除了大半,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更难受了。
  她拿起毛巾,开始擦拭身体。可擦了半天,总觉得没有水流直接冲洗来得彻底,那种“没洗干净”的感觉在抓心挠肝。
  她看向门口,茵茵的小身影还立在门缝外。
  犹豫再三,她压低声音,用商量的语气对着门缝说:“茵茵,乖,阮姑姑就快速冲一下,就一下,保证不碰到膝盖,好不好?你别告诉欢欢,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嗯?”
  门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
  阮丛的心提了起来。
  “不行!”茵茵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欢欢说了,进水了就不能洗!我要对任务负责!阮姑姑你不听话!”
  阮丛还想再挣扎一下:“茵茵,你看,其实就一点点……”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茵茵提高了音量,朝着客厅方向大喊:“欢欢!阮姑姑不听话!她还要偷偷冲水!”
  “茵茵!”阮丛又羞又急,脸一下子全红了。
  几乎就在茵茵话音落下的同时,浴室门被“哗啦”一下从外面推开得更大了。
  蒋珞欢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平静地望了进来。
  阮丛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得身上还没擦干,慌忙将手里的毛巾猛地扯过来,手忙脚乱地挡在自己身前,脸色红得几乎要滴血,又羞又窘:“你……你怎么进来了!出去!快出去!”
  蒋珞欢却没动,目光先是扫过她爆红的脸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双被保鲜膜包裹着的膝盖上。
  她的视线停留了两秒,然后又擡起来,重新落回阮丛脸上,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让阮丛一阵头皮发麻。
  “怎么?”蒋珞欢非但没退,反而抱着手臂,倚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慢悠悠的,“我们遵守医嘱、成熟稳重的阮大校长,原来也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阮丛紧抓着毛巾的手上掠过,又补了一句,“这么怕我看啊?”
  那不废话吗?!
  阮丛在心里咆哮,脸上烧得更厉害,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现在这样子,湿发凌乱,身上水珠都没擦干,只堪堪用一条毛巾遮住重点部位,站在氤氲水汽里,被被蒋珞欢这样目光灼灼地看着,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我不洗了!不洗了行了吧!”阮丛自暴自弃地喊出来,她瞪向蒋珞欢,“你快出去!我错了!我认错!我保证乖乖擦干,绝不再碰水龙头!”
  蒋珞欢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她直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还在气鼓鼓的茵茵的小脑袋。
  “行了,小监督员,任务完成得不错。”蒋珞欢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然后看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毛巾里的阮丛,“擦干,穿好衣服,小心着凉。需要帮忙再叫我。”
  说完,她拉着茵茵,退出了浴室,还顺手将门带上了大半,依旧留了一条缝隙。
  浴室里重新剩下阮丛,和满室未散的水汽,以及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慢慢滑坐下去,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尚且湿润的毛巾里。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可内心深处,除了铺天盖地的羞窘,却又诡异地冒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甜。
  蒋珞欢刚才那副模样……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回到了多年前,她们还亲密无间、可以互相调侃斗嘴的时候。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
  第二天下午,蒋珞欢开车,阮丛坐在副驾,茵茵乖乖坐在后座的安全椅上,一路朝着医院驶去。
  复诊时,医生仔细检查了阮丛的膝盖,按压、询问,最后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痂皮基本都掉了,新生皮肤长得也可以。没什么大碍了,平时走路慢一点,暂时不要跑跳、下蹲或者进行剧烈运动,给软组织一点时间完全长好就行。”
  “太好啦!”茵茵第一个欢呼起来,小手拍着,仿佛伤好了的是她自己。
  阮丛心里也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蒋珞欢。
  蒋珞欢也正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笑了笑。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阮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身旁的蒋珞欢和拉着她手的茵茵,开口道:“方便的话,我请你们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一下,也谢谢你们。”
  蒋珞欢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好。”
  阮丛心里那点忐忑,因这个“好”字而悄然落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还不错。”
  她选了一家以食材新鲜、汤底清淡出名的养生火锅店。要了一个鸳鸯锅,一边是浓郁的菌菇汤,一边是清澈的骨汤。
  菜品上齐,阮丛习惯性地将辣酱碟推到自己面前,又给茵茵调了个酸甜口的。她擡头,看见蒋珞欢面前只放着一个清汤油碟,里面是简单的酱油、醋和一点点香油,撒了几粒葱花。
  锅里热气蒸腾,食物在滚汤里沉浮。
  蒋珞欢只从清汤那边夹菜,慢条斯理地吃着,姿态优雅,但阮丛注意到,她吃得很少,每样菜只是浅尝辄止。
  从前……从前她们一起吃火锅,蒋珞欢总是无辣不欢,喜欢滚烫的红油里涮毛肚鸭肠,辣得嘴唇嫣红,鼻尖冒汗,眼里却闪着畅快的光。
  如今,她只安静地守着面前那一方清汤,连蘸料都很是寡淡。
  阮丛夹起一片肥牛,在菌菇汤里涮了涮,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却在舌尖泛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看着蒋珞欢清瘦的侧影,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那些失去的,改变的,再也回不来的,不仅仅是吃辣的权利,更是那段可以恣意张扬的旧时光。
  吃完了饭,蒋珞欢开车,回了自己家。车子停稳,阮丛解开安全带,看着窗外熟悉的楼宇,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蒋珞欢。
  “这些日子,真的特别麻烦你。”阮丛说,“我的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医生也说没问题了。我想……”
  “好。”蒋珞欢点了点头,“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送你回去。”
  原来,她没想挽留自己。
  甚至连一句“再多住两天巩固一下”之类的客套都没有。
  阮丛的心,好似破了个洞,有风吹进来,里面有点空,有点凉。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不用了,”阮丛说,“我那辆小电动车,还停在你们小区车棚里呢,正好,一会儿我直接骑走就行。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得动。”
  “好。”蒋珞欢又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没再多说,也没坚持。
  她推开车门,绕到后面,帮茵茵解开安全座椅。
  阮丛也下了车,跟着她们上楼。
  她的东西确实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她很快收拾好,装进一个手提袋里。
  临出门前,阮丛蹲下身,平视着一直眼巴巴看着她的茵茵,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茵茵,阮姑姑走啦。”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以后在学校要开开心心的,有什么事,或者想阮姑姑了,就给我打电话,阮姑姑随时都来,好吗?”
  茵茵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往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阮丛的脖子,“多住几天不行吗?阮姑姑,茵茵想每天都见到你……”
  阮丛心里酸涩难言,只能更紧地回抱住这个小小软软的身体,无声地叹了口气。
  “茵茵,”蒋珞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不懂事。阮姑姑有自己的家,也有工作要忙。”
  茵茵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极不情愿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阮丛的手臂,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努力忍着没掉下来,只是委委屈屈地看着阮丛。
  阮丛站起身,看向站在玄关光影里的蒋珞欢。
  蒋珞欢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深,映着一点走廊灯的光,却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停在离阮丛一步之遥的地方。
  “你的腿,”蒋珞欢开口,看进阮丛的眼睛里,“虽然医生说好了,但还是尽量小心点,别大意。”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嗯,以后……也要小心点。”
  “嗯,我会的。你也……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阮丛回答。然后,她提起不算重的行李袋,对茵茵最后努力笑了一下,转身,踏出了这扇门。
  走廊里声控灯的光,白得有些清冷。
  阮丛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
  她慢慢地转过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的回响。
  手里行李袋的提手,似乎变得有些勒人。
  膝盖已经基本感觉不到疼痛了,可心口却泛起一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