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簿和字迹
程池没睡醒。他在医院住的这段时间每天都会睡很久,每次都会睡得很死。刚开始穆靖川总是提心吊胆,对着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盯几个小时,后来才放心一点。
程池抱着手臂蜷在座椅之中,没精打采地垂着眼。交通广播里女播音员温柔地播报着路况和天气,平淡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催眠的意趣。
女播音员说道:
“千山南路上午十点发生一场追尾事故,路况拥挤,通行时间约半小时。司机朋友们……”
程池突然醒了,坐起身看窗外。
穆靖川看他那一副望断秋水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突然觉得程池很可怜。
他只是听到“千山南路”这几个字,朦朦胧胧地想到了什么。但这里不是千山南路,女播音员是在播报几公里外的路况,程池的脑袋没转过弯。
他扒在窗户上找了很久,也没看到他和小梅的家。住院的日子里程池瘦了一大圈,背影显得很伶仃。
穆靖川突然想起,程池之前对他说,假扮温舒乔来接近他是因为“梅先生”答应会告诉他小梅真正的名字。然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将来……也许也不会知道了。
等待红灯的过程中,穆靖川轻轻拍了拍他。程池转过头,穆靖川问:
“想不想去你家看看,千山南路?”
程池理解了一会儿,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里离千山南路没有很远,穆靖川顺利地赶在程池再次犯困之前到了。他推着程池走到楼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程池家的房门钥匙。那把钥匙被程池放在了哪儿,现在也没人知道。
他没有办法,把轮椅停在楼下,在程池耳边轻轻说:
”咱们今天就在这里看一看,下次我找个开锁公司,我再带你来。”
程池这次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仰着脸,看向二楼那扇破了的玻璃。
他看得很专心,一扇窗户而已,程池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很久。防盗窗已经有些锈了,那扇碎掉的窗户上却还贴着十几年前的窗花。也许是小梅死去那年贴的,窗花上画着一只老虎,颜色依稀可辨,背后的双面胶已经泛黄透油了。
穆靖川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小梅去世的时候,程池最多四岁。
怪不得不怎么记得她了。
起风了,穆靖川忽然觉得有点儿冷。他捏了捏程池肩头的衣物,赵致良倒是很贴心,帮他穿的很厚实。可穆靖川还是不怎么放心,他又拍了拍程池的肩膀,俯身询问:
“程池,冷不冷?咱们要不要——”
“诶呦,这不是咱们大记者吗?”
一个响亮却上了年纪的声音从黑洞洞的楼道里传出来。穆靖川愣了一下,擡起头,看到是一楼住着的那个爱戴墨镜的老妇。他在心里飞快地思索自己怎么就成了她口中的“大记者”,直到老妇提着小板凳走到他们面前,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假扮报社记者写专题鬼故事的事。
他耳尖一热,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解释。
“哟,这不是……楼上那个?”
程池上中学的时候偷偷跑回来几次,他的样貌没多大变化。老妇认出程池,看到了他坐着的轮椅,问道:
“怎么了?腿骨折了?”
事情很复杂,穆靖川不好解释,就点点头替他应下了:
“前段时间……出了一点小事故。”
“诶呦,那可得好好养着,”看样子老妇本来是又出来晒太阳的,脸上还顶着那副儿童太阳镜,她把太阳镜挪到头顶,对两人招呼到,“来,进来吧。”
“‘进来’?”
“对啊,到我家坐坐,”老妇说道,“今天太阳不好,外面太冷了。”
穆靖川只觉得盛情难却,看了看程池好像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于是只说“那真是多谢您了”,就推着程池进了门。
穆靖川不是第一次来老妇家。上次进来借过一次水。老妇家收拾得很干净,但是堆了很多杂物和废品,程池的轮椅在其中举步维艰。
老妇不好意思地帮忙挪出一条通路,但又不乏骄傲地说:
“别看这些东西其貌不扬,这里面可是有我从三四十年前就开始攒的宝贝——放到现在应该叫那个什么……‘收藏品’。”
程池的轮椅还是卡住了,穆靖川把程池的轮椅停在半道,尴尬地笑了笑。
老妇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瓶杂牌子的酸奶,塑料瓶壁湿漉漉的,在热水里煮过。
虽然可能有毒,味道也奇怪,但穆靖川还是打开喝了。程池握着瓶子,动作怪异地拧了半天也没打开。他的骨头前段时间断的不剩几根,手部的精细动作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穆靖川拿过来,替他把他那瓶也打开了。
程池尝了一口,被那种古怪的味道惊到。他疑惑地看着瓶子,眉头缓慢地皱了起来……他现在实在不怎么聪明,穆靖川怕他为难,更怕他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赶紧把他那瓶又拿回来,自己喝掉了。
老妇逐渐看出端倪。
“你是他哥?”
“啊,不是……”穆靖川矢口否认,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老人家的接受度他实在摸不清,“就是……关系比较好。”
“哦哟,相好啊,”看来老妇接受良好,她一下点明,“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啊,不会大惊小怪的。”
这种毫不在意的洒脱让穆靖川宽慰了不少,他淡淡地笑一下,点点头。
程池从进门之后就一句话都没说过,老妇觉得奇怪,便问:
“他怎么了?”
穆靖川回答的很简短:“撞到头了,会慢慢好的。”
“哦,那可真是要好好养着呀,别落下什么毛病。”
看穆靖川不想多说,老妇也没有多问。
“你们今天来是要租房子吗?”
“不是,”穆靖川说,“就是带他来看看。”
说到此处,穆靖川突然想到什么,询问道:
“您见过他妈妈吗?”
老妇愣了一下:“见过啊。”
“那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老妇微微仰头,思索一番,最后令人失望地回答,“好像叫小梅……”
听到“小梅”这两个字,程池的目光动了动。
“我倒是可以帮你找一找,”老妇突然站起身,把桌上帮着绳子的老花镜挂在脖子上,突然在成山的废品里翻找起来,“你不知道呀,我可是当过这栋楼的楼长,水电费暖气费当时可都是我收……收钱的账簿上也许会有她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
柳暗花明又一村。穆靖川猛地站起来: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帮您一起找。”
“可你不一定认得啊,”老妇笑起来,在杂物中拖出几个塑料收纳箱,把手已经老化得酥掉了,一碰就掉了满地渣,“只能一本一本地翻咯……”
收纳箱里装着的都是一些陈年的纸张,有账簿、记事本、台历,甚至还有那么几本病例和x光片……老妇戴上老花镜,一本一本地翻找起来。穆靖川帮她挑拣着,把明显不会有小梅名字的旧物摆在一边,整齐地摞了起来。
灰尘或许有些大,程池探着脑袋看了许久,突然低低地咳了起来。
程池的体质现在不太好,一点点风吹日晒就免不了一顿头疼脑热。可他恢复痛觉后偏偏又娇气得不得了,很是折磨人。
穆靖川怕他又要过敏,立刻站了起来:
“把口罩戴上?”
他走近,从程池的轮椅后摸出口罩,拆开套在程池的两边耳朵上。程池摇了摇头,偏着脸躲过。他觉得闷,擡手打了穆靖川几下。
“别闹,听话。”程池现在打人不怎么疼,穆靖川眼睛都不眨,很快把口罩帮他套上戴好。程池擡手去扯,长好没几天的骨头突然好用得出奇,穆靖川一个没拦住,口罩已经被他眼疾手快地扔在地上了。
“程池,你又乱发脾气是吧——”
“这个是吗!”
老妇对两人的拉拉扯扯见怪不怪,只是专心翻找。这时她手里正拿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里面的纸张很薄,有种浓郁的油墨和潮湿的味道。
穆靖川立刻过去。老妇舔一下手指,撚了撚发黄的纸张,一张张翻过去:
“你看,这就是账本……没错的,就是这本。你看这是水费、暖气费……”
她逐字逐行地翻阅着,字体连得厉害,穆靖川几乎看不清楚。老妇看得飞快,每页最左都定格写着一列数字,看样子都是这栋楼的门牌号了。
那老妇似乎并没有记业主名字的习惯,连着半本,收费的记录上都只有金额和门牌号。终于翻到某页,字迹规整了很多,右侧终于写了一列人名。老妇伸出右手食指顺着文字在纸上滑动着,找到“201”,又横着顺着账本的横线滑过去:
“你看,这是201,房主叫……”
食指停下,正指着两个娟秀的蓝黑钢笔字——
“‘程池’?这不是他的名字吗?”老妇哑然失笑,转头看向轮椅上发呆的程池,对穆靖川说,“看来这间房子当初直接买在他名下了。”
穆靖川心里一沉,也朝程池看了过去。程池不懂这两人为什么突然盯着自己看,害羞地笑了笑,用双手捂住脸。穆靖川笑了,轻轻地在他的后背上摸了摸,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居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老妇把账本放下,也没再找了。她摘掉老花镜,柔和地注视着程池:
“妈妈很爱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