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风和干面包
过完新年,天气又热了一点之后,程池逐渐能自己慢慢走路了。他的精神好了很多,体重也涨了一点,思维也不像几个月前那么迟钝。唯一的不足之处是他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几个月来穆靖川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几乎寸步不离,可即便把程池搂在怀里也还是经常在夜里梦到程池断手断脚七窍流血的样子。心悸和失眠是经常的事,他没去过医院,私下里自己上网查了查,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一点点不太严重的分离焦虑。
但也没必要治。他想,一直陪着程池也没什么不好。
穆靖川合上电脑,重新在床上躺下,把熟睡的程池抱在怀里。自从生病之后,程池的身体总是凉凉的。这种微凉的触感让穆靖川觉得后怕,他不敢随便联想,只是攥着程池的手指,想让他的指尖热一点。
他一不小心又担惊受怕地听着程池的呼吸失眠到早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发消息的人是之前给程池开刀的那位神经外科的曹医生。
他立刻坐了起来。
似乎只是例行的询问。穆靖川松了一口气,停了半拍的心脏却疯了一样地通通跳起来。他认真地回答了曹医生的几个问题,无非是程池的状态、体重那些。曹医生回复了一句“恢复的不错”,穆靖川刚要放下心,曹医生突然又问:
仁心:【那他的自理能力呢?】
穆靖川愣了一下。
仁心:【他开口说话了吗?人际交往有问题吗?】
这次穆靖川攥着手机的时间久了一点,思考着该怎么回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就好像在他的潜意识里只要程池的身体恢复健康就好,他完全可以把程池绑在身边照顾他一辈子。
身旁的程池睡得很熟,睫毛在一呼一吸间微微颤动,看上去竟有几分天真的做派。他的头发乌黑而柔软,下面却藏着几条狰狞的疤痕,是也许会夺走他人生的东西。
穆靖川转头看向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恐怖,攥着手机的双手霎时麻透了。
也许他确实出了一点问题,他明明早就知道,却一直不在乎。
手机已经息屏了,曹医生还在屏幕对面等着。穆靖川打开手机,重新点进对话框,说道:
穆:【不太好。】
穆:【他不太好,我也不太好。】
*
曹医生的建议是让他们两个短暂地分开,两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社交;同时也要适当地给程池的生活人为制造一些无足轻重的小麻烦,尽量让他自己解决。穆靖川对他的关照太无微不至了,导致他根本没有开口讲话的必要,这对他的失语症状没有好处。
思虑再三之下,穆靖川结束了年假,回cit-7上班去了。
临上班的前几天,穆靖川就开始疯狂焦虑,整整两天睡不着觉。他事无巨细地对程池进行了安全教育,恨不得连“不要摸插座”这种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都再教程池一遍。
程池坠楼之后反应总是慢吞吞的,脾气变得很好。他对穆靖川的絮絮叨叨是全盘接受的状态,总之是都听了,但听进去多少又听懂多少可就没人知道了。
“认真听讲,不许再玩儿了,”穆靖川伸手挡住程池的手机屏幕,他正在手机上玩儿刚下载的消消乐,“你再给我演示一遍怎么打视频。”
程池不想再演示,他今天晚上已经演示过三遍了。手里消消乐的关卡只剩最后关键的两步,他推开穆靖川的手,把手机又抢回来。
三只小鸡的消除引发连锁反应,五颜六色的光效随着消除的冲击闪动,可爱的童声在屏幕里接连欢呼着“unbelievable”。
穆靖川眉头一皱。
他让程池打游戏,原本他只是为了让他多多动脑,力求早日恢复。奈何凭借程池现在的脑子他只能玩儿消消乐,穆靖川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新款游戏机放在家里暂时只能吃灰。
可没想到,一个消消乐也能让程池大有染上网瘾的架势。
穆靖川无力地警告一句:
“再这样我就在你手机上定屏幕使用时间,消消乐到点上锁。”
程池全当耳旁风,早被惯坏了。
游戏里的体力总会用光的。程池点了“下一关”,屏幕上跳出一行充值购买体力的文字。他对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穆靖川眼疾手快地抢过来,没收到自己枕头底下:
“今天不许再玩儿了,睡觉去。”
消消乐确实已经没办法打开下一关了,程池这次没太耍赖,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躺下了,一把用被子蒙住自己。
“干嘛啊,”穆靖川笑着把被子掀开,“你不闷吗?”
程池咯咯地笑出声,突然伸手,把穆靖川也蒙了进来。
床头灯的光线透过柔软的织物,营造出一种温暖而缱绻的暖色氛围,让人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某个露营的帐篷之中,又或者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温暖的母体。穆靖川疑惑着,程池忽然热乎乎地迎上来,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程……”
穆靖川一怔。
趁人之危是不道德的,穆靖川一直这样觉得。程池受伤后的样子太弱势,做什么都像欺负他。于是穆靖川什么都没做过。
这似乎还是程池醒来以后的第一个亲吻。
他不知道程池是怎么学会的。
穆靖川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热热的,好像还带着程池的温度。被子里的空气很稀薄,带来些许无伤大雅的窒息感,程池却还固执地和他蒙在一起,笑嘻嘻地看着他,热融融地挨在他怀里。
程池醒来后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过。比如他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总透着几分天真的狡黠——就从来没有变过。
“你怎么……”穆靖川轻轻地拨了一下挡在程池眼前的头发,低低地笑了一声,“天赋异禀地学坏了。”
……
穆靖川第一天回来上班,光是对接工作就做了一整个早上,等他终于能歇下来喘口气时才发现午休时间已经快要过去了。
食堂里想必也不剩什么了,去了也是白去。穆靖川随便去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包干巴巴的劣质面包吃,静悄悄地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默默地给程池发消息。
穆靖川:【误了午饭的时间,在啃面包。】
他发了一张面包的照片。
穆靖川:【微波炉会用吗?午饭吃了吗?】
程池回复得很快,却有点儿答非所问,只发了一个红色的爱心过来。
池:【】
穆靖川忍俊不禁,又咬一口面包,咀嚼着劣质香精的味道。
穆靖川:【上午都干什么了?】
池:【】
穆靖川:【想我了吗?】
池:【】
穆靖川:【下午也会想我吗?】
池:【】
虽然程池像个不太智能的自动回复,可穆靖川还是很受用。他把剩下半个面包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打字。
穆靖川:【我也想你。可惜我今天要加班了,八九点才能回去。】
这次程池没有秒回,“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地出现在对话上方,穆靖川也不着急,抱着手机慢慢地等。大约过了两分钟,程池的消息才终于发了过来。
池:【】
穆靖川忍不住笑了,可奈何还在午休时间,只能忍着不出声。
他正要再发几句逗逗程池,手机上方突然接连弹出几条消息,发信人是穆启邦。他发来了几张照片,看样子他正在参加什么剪彩仪式。
穆靖川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是方泰在南省的那条蓝脉开采的日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穆启邦今天可谓是春风得意,在照片里笑得神采飞扬。大合照里也有苏琼,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女士西装,和穆启邦中间隔了一个人,更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没了“松鸦”阻挠,方泰的蓝金生意总算又回到了正轨。苏琼下个月就要去东南亚分公司了,负责相关进出口业务,约书亚会陪她一起去。两个人最近在东南亚看了一套房子,沿海,景色很不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穆靖川发去几个烟花的表情,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为他们庆祝。他由衷地感到幸福。
*
“你打了多少关?!”
看清楚程池手机上消消乐的关卡数,穆靖川吓了一大跳。他简直难以置信,他只是出去上了一天班,此人竟能一口气打了五百多关。
“你哪里来这么多体力?你不会给消消乐充钱了吧!”
程池心虚地睁大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没做声。
穆靖川简直气得想笑。程池此人如今的心智简直成谜,没学会说话,但是学会了给消消乐充钱。
“一天打五百关……你怎么想的?你该不会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光打消消乐了吧?”穆靖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一个头两个大,“眼睛不要了?看来我真的得给你的消消乐上锁了。”
程池拉住他的手摇一摇,求求他。
“别搞,不好使,”穆靖川冷面无私,把他的手机抢过来,“我现在就给你定屏幕使用时间,明天送你去曹医生那儿学说话去!”
程池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明天我上几个小时班你就得上几个小时课。”
他果真给程池的手机定了屏幕使用时间,密码用了手边一个塑料瓶上的编号,程池肯定猜不出来。
“好了,以后每天晚上练习造句,造一个句子打一关。”
他把手机还给程池。
程池不理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消消乐点开。显然锁已经生效,屏幕一遍遍地弹出密码框。
程池拍拍他,穆靖川摇头。
“不行哦,我刚说了你得造——”
“消消、乐,给我。”
有一个片刻,穆靖川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也许自己那只好的耳朵也坏掉了。
不过程池没有给他怀疑自己的机会,他把手机递到穆靖川面前,一把塞进他手里,指着屏幕让他输密码。
“造了,”程池又说,“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