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是上午出去的,人却是晚上回来的。
据说还在宫里吃了顿饭——刘邦请的客。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张良何等敏锐,一进屋,就发觉了卢月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妻子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在自己身上滑来滑去,眼波里满是戏谑,还藏着几分促狭的怀疑。“因为好奇啊!”卢月说:“你既没有习得《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又不叫天真无邪,凭什么就敢去打秦始皇陵的主意?”
张良一怔,随即无奈道:“赤松子那个嘴巴,果然是个大漏勺!”
“别打岔。”卢月凑上前去,继续输出:“秦始皇陵封土如山,可谓是固若金汤,别说只有你们区区两人,便是出动几万人的军队,都不可能挖的开。更何况那地宫里面还布满了各种机关,暗道和水银化作的漫天毒气……但凡打它主意的人,就不可能活着出来,张良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去干这种铤而走险的蠢事呢?”
张良沉默半晌,扭头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所以,你的那个道理。”卢月伸出双手轻轻夹住他的脸颊,目光定定望着他的眼眸,声音软软地追问道:“跟我有关系吗?”
张良:“没有!”
卢月叹气:果然是跟我有关啊。
虽然男人抵死不愿承认,但架不住卢月刑讯本事实在一流。不得已下,张良只能选择说了“实话”。他告诉卢月,说在秦始皇的地宫中有一件陪葬品,唤做栖霞珠。相传是上古凤凰涅槃时流下的眼泪所化,有驱魔辟邪,镇定神魂的奇效。
卢月一听【镇定神魂】这四个字,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张良是把自己的嗜睡,甚至是过去的昏迷,跟魂魄离体之类的联系在了一起。
卢月想要反驳。
想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自己不过是脑袋被石头砸了,成了植物人而已。
但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其妙的收了回去。
有些事情,真是不能细想,因为越是细想,就越是发现漏洞之大,几乎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想到此处,卢月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怏怏起来。
她默默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着头,很是沮丧的模样。
“别担心。”张良见状,则单膝跪地,轻轻握着妻子的小手,告诉她说:“一切有我呢!”
许久后——
卢月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张良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静静守在榻边半晌,见其呼吸安稳,这才轻手轻脚地直起身子,悄然离开了卧房。
“你都跟她说了?”
不知何时,卢冠已然立在卧房门外,神色沉沉。
张良微微颔首,默认下来。
卢冠当即眉头紧锁,满脸的愁绪是压都压不住。
张良看在眼里,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正堂走去,显然也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落座,屏退左右,堂内一时静谧无声。
良久,张良缓缓开口,他说:“皇帝准备要对异性王下手了。”
真.异姓.燕王.卢冠闷闷道:“……他打算从哪个开刀?”
张良说:“韩王的封地在颍川,地近洛阳,四通八达,兵精粮足,皇帝很不放心!”
韩王是韩国宗室的后代。
从性格上来说,其实个较为软弱老实的人。
所以理所当然的,成了第一个被捏的软柿子。
“皇帝不会直接动手,而是会采用逼反之法。”张良告诉卢冠,说刘邦会下一纸诏令,将韩王的封地从中原腹地迁到北疆。那里临近匈奴,明着是戍边,实则是削其根基,把他架在火上烤。”
“韩王软弱,为求自保,定会私下与匈奴媾和。到时候,陛下再发兵讨伐,便是师出有名了。”
卢冠对这般狠辣的手段,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很显然也是十分清楚他大哥的德行!他怔怔望着堂内摇曳的烛火,轻叹一声:“这才只是个开始吧。韩王一倒,接下来便是楚王,梁王,淮南王他们了吧……哎,这才刚刚消停多久啊,怎么就又要开始血流成河了!”
卢冠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一顿,抬起头,狐疑地问张良:这注意应该不是你给皇帝出的吧?<
“怎么会!”张良微笑:“我早已下定决心再不涉朝堂之事,哪怕今日,陛下百般问计于我,我也一概闭口不谈。”
卢冠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他可不希望自己妹夫是个满肚子阴私算计的小人。
“哎呀。”几乎是后知后觉地,卢冠反应了过来,猛地指着自己的鼻尖,瞬间大惊失色,声音都发紧了五分:“差点忘了,我也是异姓王啊!照这架势,大哥他……不会也想把我给干掉吧?”
“那……应该倒也不至于。”张良神色缓和,心中暗道:毕竟你这个异性王,除了名头外,就是个光杆司令,皇帝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动你。相反,为了安抚朝臣,给天下树立一个守信的标杆,等他干掉楚王他们后,说不定会更加恩赏你这个唯一留下来的【异姓王】呢!
“我就知道!大哥肯定不会那么对我的!”短暂的惊吓后,卢冠果然又变得自信满满了起来。
张良看着他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神色却渐渐凝重了下来。他对卢冠说:“阿兄与陛下相识于微末、情同手足,然而圣心最是多变。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得不郑重嘱咐于你!”
卢冠立刻露出侧耳恭听的神色。
“三件事情——”张良竖起自己的手指:“第一,疏远诸王,不结朋党。”
卢冠点头:这个简单。
“第二,不沾储位之争。赵王如意日渐成长,陛下甚为爱之,恐怕早晚会动废储之念。皇后与戚夫人的斗争只会越演越烈,你要切记,无论哪边,都不要参合半点,不战队,不议论,只安安稳稳地做你的闲散王侯。”
卢冠继续点头:这个更简单,几乎没什么难度。
“第三——”张良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是虞姬之事。”
卢冠猛然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不禁一怔:“虞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隐瞒下去。”张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警示:“如今陛下正一心清算异姓王,本就疑心极重,若是知晓你暗中护着项羽旧爱,定会怀疑你暗蓄异志,心怀不轨,到时候你们便是再好的交情,怕都是保不住自家性命的。”
为什么要保护虞姬?
还让她平安生下了孩子?
你想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准备有朝一日,打着虞姬活着,霸王骨血尚存世间的口号,想要与楚地遗民继续纠葛,然后号召他们,再来一次灭汉兴楚?
张良神情凝重地盯着卢冠,一心想让他明白此事的凶险程度。并且他心底已然盘算好善后之法,只等卢冠回过神来,便细细指点他如何抽身避祸。
可谁想,出乎意料的一幕再度上演了。
上一秒,还满脸惊骇的卢冠,这一秒,却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
“嗨,原来你说的是虞姬那档子的事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吓都吓死了。”
张良疑惑脸。
卢冠挠了挠脑袋:“其实这事吧,我早就跟大哥坦白过了啊!”
张良的疑惑开始转为震惊。
是真的震惊啊,这从他说话都开始有点结巴上就能听得出来了:“你,你怎、怎么说的?”
“就实话实说呗。”卢冠不明白张良为啥这样惊讶,双手一摊,直接复述道:“我对他说,虞姬是我和月儿的救命恩人,如今她有难,我们不能不管。请大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陛下……答应了?”张良的声音里多少有点不可置信。
“一开始倒也没松口,脸板得可臭了。”卢冠摸了摸鼻尖,说起往事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后来我就软磨硬泡,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
他心里暗自补充了句:至于抱着刘邦的大腿赖着不肯起身,甚至还放话,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进宫缠着你,朝堂上也跟着、后宫也跟着,总之就是吃饭跟着,睡觉跟着,上厕所也跟着,务必让你耳根子一刻不得清净什么的倒也不必再提。
卢冠说:“可是磨了好一阵了,他拗不过我,终究还是答应了。就虞姬现在住的那个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都是陛下特地安排监视的探子嘞!”
这一刻,张良少见的沉默了。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后,这位谋圣突然声音沙哑地说道:“是我多虑了。阿兄,我刚才与你说的那三条禁忌,你便全当没有听过吧!”
“啊?”卢冠惊讶:‘为啥啊?’
他可是都打算好好执行的!
只要你没有将匕首亲自捅进皇帝的肚子里——
张良心想:无论做错了什么事,估计都会被原谅的吧!
这是纯洁的兄弟情吗?
不!
这是爸爸在无条件的溺爱自己愚蠢的儿子啊!
张良真的是有点搞不懂了。
你说,就刘邦那种,生性多疑、杀伐果断,对人对事都毫不留情的帝王,怎么就能一次又一次地包容这个瓜兮兮的卢冠呢?
大概是因为心里实在是过于疑惑吧,不知不觉的,张良竟然真的将这个问题给问了出来。
结果你猜怎么人家卢冠是怎么回答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真心啊!”
光是真心、就可以了吗?
张良望着一脸坦荡自得的卢冠,一时竟无言以对,最终只能将千言万语,总结成一句话:傻人有傻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