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咻地一下就过去了许多日,漫长而料峭的寒冬,终于缓缓走到了尽头。
  洛阳城外,泗水河解冻开河,春水泛着清粼粼的波光,缓缓向东流淌。岸边长堤的枯柳也悄悄抽出了嫩黄色的新芽。
  一切都在变得温暖起来。
  一切都在变得热闹起来。
  是真的热闹!
  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为当朝皇帝正在忙着搬家而一国之主都要走了,底下的王侯将相、文武百官,连同富庶商贾、世家豪族什么的,自然也得跟着一同迁徙。眼下洛阳城里的百姓们,几乎每日都能看见,在那通往城外的石板官道上,数不清的马车、牛车络绎不绝,一队接着一队地缓缓蠕动。
  车马扎堆,道路拥堵不堪,磕磕碰碰、抢道擦肩更是家常便饭。
  稍有不顺,两边随从仆役便容易起争执、闹口角,动辄撸袖对峙,当场上演拳脚斗殴。
  于是闲来无事的百姓们便围在一旁看热闹,就跟看杂耍似的,遇上打得激烈的,还会忍不住拍手叫好,就差没有当场扔下几枚赏钱,以表自己的激动之情。
  当然,这些忙着搬家的人里面并不包括张良和卢月夫妇。
  事实上,早在十几日之前,二人就已经低调的离开了洛阳城,并顺利抵达了张良的封地——留县。
  说起来,这里离卢月熟悉的沛县倒是距离极近。
  左右不过五十里地,快马小半日,步行大半天就能抵达,嗯,若是坐船……怕是还能更快一些。留县,也可以说是留城。里面大约生活着一万户左右的人口。这里地势低平,土壤肥沃,盛产粟麦和桑麻。南达彭城、北通鲁地,商业贸易盛行,所以看起来格外繁华。
  张良的留侯府,就坐落在城中偏北的位置上。
  老实说,这座府邸若是论奢华和舒适的程度,那是完全比不过二人在洛阳城时的宅子,但唯独却胜在“清幽”二字上。
  一方院落。
  有池塘,有锦鲤,有竹林。入目的也不是什么雕梁画栋,而是清一色的青砖黛瓦、素木窗棂。
  看着就是十分有品位的样子。
  张良缓步立在青石小径上,目光轻扫过整座庭院,侧头温声问道:“觉得如何,喜欢吗?”
  “喜欢。”已经转悠了大半天的卢月缓缓点头,很高兴地对张良比划说:“我要在竹林那边的空地旁,建一座大大的工作室,这里远离人群,就算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也不会扰民。”
  你说的应该是危险的东西而不是有趣的东西吧。
  张良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来。可是看着妻子那样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面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对她百依百顺。如此这般,夫妻二人便安安稳稳住进了留侯府的新家,自此过上了清静自在的生活。不想刚安稳几日,这天,跟着他们一同来到留县的赤松子却忽然开口,说自己要离开了。
  “为什么?”卢月愣了愣,她打心底里还是挺喜欢这位闲散却有趣的老道,不大舍不得他离开,于是便主动开口挽留道,“怎么突然要走呢?是这里住着不舒心吗?往后我每日叫人给您多煮一只咸水鸭,所以您别走好不好?”
  赤松子心里疯狂呐喊:
  不好!半点都不好!!!!
  我已经看着你们两个腻歪了一个冬天外加一个春天了,实在不想再被恶心一整个夏天。
  “给你开的汤药,要按时吃。不要因为味道不好,就偷偷倒掉。”如同一个不放心的老父亲般,赤松子低声嘱咐起来。<
  卢月乖乖地站在他的面前,温顺回应:“记得了啦!您也要保重身体啊,不要总是一看到有趣的经书,就忘记时间,饭不吃水不喝的,毕竟您现在的功力可还没到能够羽化成仙的时候啊!”
  小丫头片子,又在拿本道长开涮!
  赤松子露出一脸头疼的神情,指着卢月对一旁淡然微笑的张良说:“你看看自己的老婆,如此牙尖嘴利,古灵精怪,也真是没人能治得住她啦!”
  张良:“……”
  脸上淡淡的笑意瞬间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也不接话打趣,只温声道:“我亲自送兄长离开。”
  本来还磨磨蹭蹭、暗自盘算能不能再蹭一顿咸水鸭的赤松子:“……咳,无量天尊,贫道这就告辞了。”如此这般,两人肩并肩地向外走去,并同时在卢月看不到的地方,做出了一番交谈。
  赤松子神色敛去玩笑,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你应该也发现了,随着冬天过去,气温回升,弟妹这非正常昏睡的次数,明显在大幅减少。如今更是安稳下来,作息已经跟寻常人别无二致了。”
  “不错,确有此事。”张良缓缓颔首,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深思。
  “她这怪毛病,到底是体弱沉疴、沾染顽疾,还是身负什么诡谲诅咒,又或是另有别的隐秘缘由,现下全都不甚分明。”
  他目光望向院中随风轻晃的竹影,语气更是深沉了几分:“……只能看得出来,弟妹的身子,极受天时冷暖的影响。寒冬阴气盛,便容易昏沉嗜睡;春日阳气生发,反倒慢慢安稳平复了。”
  张良不语。
  赤松子见他这副德行,那里不知其在担忧什么,遂道:“我知道,你担心她早晚会再一次的沉睡不醒。但这种事情……急是急不来的,只能顺其自然,慢慢地静心观察!”
  张良缓缓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抬眸看向赤松子,神色陡然郑重下来,语气沉稳又带着一丝恳切:“赤松兄,你已在她身边观察许久,心中想必已有论断。不必再迂回宽慰,现下便如实告诉我答案吧。”
  赤松子定定看了挚友半晌,沉吟良久后,才缓缓开口:“你的猜疑没有错。弟妹的身子,早已彻底停了生长,断了衰老,世间凡人该有的生老荣枯、年岁变迁,在她身上再无半点痕迹。”
  声音顿了顿,望着张良骤然绷紧的神情,赤松子轻声补了句:“换而言之,她怕是已经在事实层面,做到了长生不老。”
  话音刚落,庭院里顿时静得只剩下竹叶在簌簌响动,池水涟漪缓缓荡开。张良身形僵硬,脸上素来淡然温润的神色已经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深藏的惶然。
  赤松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挚友,双目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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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了?”卢月看见张良独自折返,不由开口问道。
  张良点了点头,闷闷地,看起来似乎有心事地模样。
  “怎么了?”卢月眯起双眼,双手怀胸,露出一副凶巴巴地模样:“你是不是舍不得他?是不是想要跟着他一块走?是不是还没有放弃去挖始皇陵的那个痴心妄想的念头?”
  “不是痴心妄想。”张良抬眸看向她,语气低沉而认真:“秦始皇陵虽然暗藏天地机括、阴阳秘术并非寻常陵寝可比。但只要找对方法,未必不能进去!”
  卢月:“是啊,但更大的可能是你还没有进去,就被刘邦给杀了。”
  别看姓刘的结束了姓嬴的统治时代。
  但是对于祖龙这位:六王毕,四海一的始皇帝,他心里可是敬畏的不得了。其建立汉朝后更是早早发出了一道诏令,绝不允许任何人试图去破坏秦始皇的陵墓。更是把秦陵当成镇住关中气运、维系汉室正统的重地,那是半点都容不得旁人乱来的!
  更何况——
  卢月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什么劳子的栖霞珠对自己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
  何必劳心劳力,空耗流年的去追求一个完全无用的东西呢?”
  想到这里,卢月主动走过去,伸出手,微微翘起脚尖,揽住了张良的脖子,软软说道:“与其担心未来,不如珍惜现在。”
  张良神色一动:“你……”
  “所以我简单的做了个五年计划,你要不要看一看?”
  根本不给张良反应的时间,迅速切回工作模式的卢月,直接将一摞誊写整齐的新纸塞进了张良怀里。男人下意识抬手接住,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垂眸望去,只见纸卷最上方,赫然写着一排工整又霸气的斗大墨字——《关于留城及周边城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与远景目标纲要》
  张良懵了。
  是真懵了。
  你说的珍惜眼下,难道不是儿女情长的相约私守?不是晨起煮茶、暮时观月的闲逸相伴?哪怕一起去游山玩水,踏遍名山大川,品尝品尝美食什么的也好啊!
  这——
  这怎么还工作上了呢?
  我明明都已经退休了啊!
  而且、而且、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啊!
  矿山,高炉,精铁,枪支,火药,军用乌堡。
  张良抬起头,冷汗淋漓地问着自己心爱的小妻子:‘月儿,你是想要造反吗?’
  “别废话。”刚刚还娇娇弱弱地卢月,此时却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你就说,帮不帮我吧。”
  这世道如此危险。
  不能自己掌握一支武装力量。
  迟早都会被人鱼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