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想了两天,我给哥回了电话,说行,去法国。
爸妈觉得有点突然,但是也没有反对。
我哥让我先去法语联盟报了语言班,剩下的他帮我一步步盯着。
这事还没定数,所以谁也没告诉。
我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去上法语课,下午回来也不在宿舍待着,抱着教材去图书馆或者找间没人的自习室。法语那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一个动词变位几十种,发音还要把舌头卷成麻花,我常常学着学着就把书往桌上一扔,骂几句脏话,然后捡起来继续看。
那段日子过得特别规律,也特别单调,可是有了目标,我的生活也有些动力。
而我和何义晖的缘分似乎突然变得和空气一样稀薄,只有两次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但每次我都选择绕开。
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没去打听,唯一跟他有关的还是在晚上卧谈会听到的。
那晚舍友们又聊起足球,许刚说足球队大四的主力都退了,现在是大二大三那帮学弟的天下了。
老三说他最近路过操场,看那些小兔崽子踢得有模有样的,貌似比咱们强。
张建伟立马反驳说放屁,咱这届才是最强的。
大家都笑了,黑暗里有人说了句,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笑声淡去,没人再说话。
记忆中,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寒假。
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又聚了一次,席间的氛围,和从前每一次聚会都截然不同。
从前聊的无非是轻松的日常闲话,可这一次,话题围绕着未来打转。唯一有点趣味的大概就是如何计划一场完美的毕业旅行,好好告别大学时代。
听着大家热烈的讨论,我不禁一阵恍惚,以前总觉得青春无限,没想到转眼大家都要步入社会了。
除夕的晚上,家里闹哄哄的,几桌麻将哗哗响,小孩子满屋子跑。
我坐在人堆里闲聊说笑,一直撑到快零点,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房间。
广州禁放烟花,市区里听不到一声炮响,但零点一过,远处郊区方向还是能看到烟火升空,隔得太远听不见炸开的声响,只有小小一团团花火在夜空中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电脑里还存着去年除夕拍的烟花视频,忍不住又点开来看。
那时候真是不怕麻烦,也真是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无力感,好像那种想要把最美的烟花拍给一个人看的冲动再也不会有了。
那个人曾经就在这个房间里。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还是那张床,许多画面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当时有多激动,现在就有多遗憾。
我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视频已经播放完了,播放器定格在一片模糊的黑色里。
关掉播放器,右键弹出菜单,删除。
确认弹窗跳出来的瞬间我又犹豫了几秒,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确认。
开学了,二月的北京一点春天的意思都没有,校园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杈直愣愣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风刮过来又干又冷,割得脸生疼,地上的枯叶被卷起来在路面上打转。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校道上,忽然觉得这条路走了三年多,从来没这么冷清过。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课表上空得可怜,一周加起来没几节正经课。
宿舍里也冷清了许多。
张建伟签了老家的单位,已经提前回去实习了,床位空着,被子卷成一团堆在床角。老三准备考公,报了培训班。眼镜去实习了,经常好几天见不到人影。
许刚倒是还在,不过也不怎么待宿舍,天天跟李妍一起跑招聘会,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边脱鞋一边骂,说今天那个面试官问的问题有多刁钻,然后打开电脑海投下一批。
以前闹哄哄的宿舍,现在一整天也没几个人说话,还没到毕业,毕业的感觉已经提前来了。
在我哥的帮助下,我出国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于是我也不再瞒着。其实我们班不止我一个要出国,有个男生拿了美国的名校offer,还有一个女生在准备去澳洲。
班上陆陆续续有人知道我要去留学,熟一些的基本都会蹦出一句“靠,牛逼啊”,然后追问去哪个学校、什么时候走、回不回来了之类的。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家里有钱就是好,不像他们还得挤招聘会,我听着也就笑笑,毕竟留学没有申请到全额奖学金就得家里支持。
几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哥帮我筛了几所专业合适的公立大学,让我把成绩单、动机信和其他一些申请学校用的材料寄给他。
我就在宿舍里找合适的信封,无意间翻到抽屉底下的一个文件袋,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上学期双选会时用来装简历的。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除了简历外,居然多了一张我对折起来的纸,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我本能地把它打开,上面写了一行字。
【阿呈,今晚十点我在综合楼后面的长椅等你,有话跟你说,如果你还愿意见我的话。晖。】
今晚?
今晚是哪晚?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片的毛边在手指间微微发颤。
我转过头,许刚正对着电脑修改简历。
“刚子,这个是你放进去的吗?”
许刚一脸懵逼,看了看我手上的纸和文件袋,皱眉问:“这是什么?”
“这张纸不是你帮何义晖放进去的吗?”
“啊?不是,我没有,我没动过你的东西。”
“这个文件袋是你给我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就双选会那时。”
“靠,都那么久了……这是何义晖写的?”
“对。”
许刚拿过文件袋摆弄了几下,“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打印店碰到他了,他看我给那么多人弄简历,就过来帮忙整理了一下,会不会是那会儿塞进去的。”
我心头一沉。
许刚把纸条还给我,低声问:“你没去吗?”
我没回答,其实他应该也知道答案。
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呆。
脑海中浮现双选会说明会那天,何义晖站在人群里看我的眼神。
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他想跟我说什么?
是想跟我重新在一起吗?
不太可能吧,以他的性格,怎么会突然想通?
他要真的想跟我复合,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何必躲躲藏藏。
可我却感觉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捶在胸口上,那种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的遗憾一直在折磨我。
那晚何义晖等了我多久?
他一个人站在黑夜里,是不是被我的决绝伤透了心?
我慢慢把纸条折回去,放回文件袋里,然后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我一遍遍跟自己说,都过去了,无缘就是无缘。
长久的沉思后,我突然想知道何义晖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找好了工作。
我想,打听一下应该没什么吧,又不是要跟他联系。
于是我拨通了严师兄的电话,试图通过他了解何义晖是不是要去张帆师兄的公司。
然而聊了五六分钟我始终问不出口,毕竟太奇怪了。
倒是严师兄主动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还说他们公司今年扩招,如果我有想法他可以帮忙内部推荐。
我才想起来还没跟他说我要留学的事。
严师兄知道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说我居然现在才跟他说,还哀叹留在北京的同门越来越少了。
“本来还寻思着空了叫你来玩ps2的,这下好了,又少了一个可以一起玩游戏的兄弟。”
我安抚道,“师兄,你不是一个人在北京,你还有张帆师兄,周师兄,还有……嗯,总之还有很多人。”
还有苏燕和何义晖,我没说出口。
“哎,你出去也是好事,有出息,以后回国了记得回来看我。”
“我还没去呢,怎么就说到回国了。”
“不行,你出国前得多见几次。”
“哈哈,好。”我笑道。
严师兄还是挺重感情的,那天跟我聊了很多,一直强调出国了也要多联系。
我不禁想起这几年在他宿舍一起熬过的那些夜,看过的欧冠、世预赛、欧洲杯,那些对着小电视大呼小叫的画面……
那些天我好像一直在跟不同的人做分别前的告别。
当然,不包括何义晖。
青春本就是一场不断相遇又不断别离的旅程,有人陪你走一程,有人半途分道扬镳。不必强求,也不必纠结,顺其自然,让一切慢慢归于平静。
三月,我考了tef。
监考是个瘦高的法国女人,做题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冒汗,但出了考场,我感觉发挥得不错。
果然,一个月后,我顺利通过了法语水平考试。
那周特别巧,我查完成绩的第二天,许刚接到了北京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李妍比他早一星期就拿到了工作机会。他们两人都能留在北京了。
许刚把椅子往后一仰,长长地吐了口气,一脸幸福地说:“终于有着落了。”
“那必须庆祝一下。”我说。
我们一拍即合。
我又叫了严师兄,毕竟之前他帮了我那么多忙,一直没好好谢过,今天正好一起。
严师兄二话不说就应了,挑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馆子,说那儿的鱼做得地道。
许刚和李妍坐一边,笑得眉眼弯弯。
严师兄还是老样子,一边夹菜一边拿我开涮,说法国佬吃蜗牛,你可别吃出寄生虫。我回嘴说你连蜗牛都没吃过还好意思说,他哈哈笑了,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桌上气氛越是热烈,我心里某个地方就越是寂静。
遗憾吗?
至少我勇敢地奔赴过,没有畏缩不前,这段青春便不算留有遗憾。
只是酒入喉间,往事涌上心头,依然有些许不甘。
我的眼眶渐渐发热,许刚看出来了,劝我差不多了别喝了。我说不行,又倒了一杯,站起来对着许刚和李妍端起了杯子。
“来,祝你们百年好合。”
许刚把我按回椅子上,“心领了心领了,你多吃点菜,对,鱼好吃,吃鱼。”
我撇开他的手,摇摇头,“不,这酒得喝。你们两个能一起留在北京,多好啊!我羡慕你们,真的,特别羡慕!”
说完一仰头,干了。
许刚张了张嘴,只好也喝了一口。
我又倒了一杯,转向严师兄。
“师兄,我也要敬你。”酒洒了几滴在桌上,“我祝愿你……早日追到心上人……你他妈等太苦了,老天一定会眷顾你的!"
严师兄没说话,跟我碰了杯,仰头喝干净。
“好!”我也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我似乎看到严师兄的眼睛也红了。
后来我就喝多了。
只记得许刚和李妍先走了,我还要跟严师兄继续喝,两个人也不知道聊的什么。
后来他架着我上了一辆出租车,我的头歪在后座靠背上,在飞驰向后的霓虹灯中陷入黑暗。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上盖了一条挺厚的毛毯。
头又胀又疼,我花了好一阵才看出来是躺在在严师兄客厅的沙发上。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个空塑料盆,脑海里马上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昨晚好像吐过,严师兄还蹲在旁边拍我的背。
此刻墙上的钟指着六点多,秒针嘀嗒嘀嗒的走着字。
桌上有杯水,我也不管是不是给我的就喝了一口,然后重新躺下,却发现睡不着。
那么早,卧室门关着,严师兄估计还在睡,我不打招呼就走也不好。
躺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我干脆起来打开电脑打发时间。
游戏肯定是不玩的,也不方便打开音箱看视频,就随便看了看体育新闻。
就这么无聊地摆弄了十几分钟,也不知道做什么,顺手就点了下qq。那时候qq空间刚上线没多久,在大学里火得不行,互踩空间、浇花藤什么的。
登录窗口弹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按下登陆键,主界面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电脑,登陆是严师兄的qq号。
我正准备退出来,鼠标都挪到了右上角了,手指却忽然停住了。
空空荡荡的好友栏里独独躺着何义晖的名字。头像和昵称,都是一样的。
我又看了一眼账号,头像是个女生,昵称叫“笑春风”。
屋里静悄悄的,我的心跳却在悄悄地变快。
严师兄的电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账号?
我想象着各种可能性,一股强烈的探究欲不断滋生,我握着鼠标的手迟迟不动,明知道不该窥探别人的隐私,可眼前这怪异的状况,实在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终于,我的本能越过理智,点开了她和何义晖的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弹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