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这是何义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然而笑春风没有回答，而是发来了几条链接。
我点开其中一个，是一个新闻页面，标题写着某高校两男生因同性恋关系曝光被劝退，校方称影响恶劣。
紧接着又发了几段话。
【我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
【我不是想威胁你，真的不是。如果我想害你，我早就在学校里到处传了，可是我没有。我一直替你保密。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我理解你可能现在觉得迷茫，但有些事必须及时刹车。等你以后回过头看，你会庆幸自己现在做的决定。】
【想想那些被退学的人，他们当初也肯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可是后果真的很严重。你不一样，你们不能走到那一步。】
【我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度过一个美好的大学生活，真的。】
看到这些，我浑身汗毛直立，太阳穴跟着一阵阵突突地跳。
我深深地喘了口气，把聊天记录往回拉。
【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纠正的，我给你发的文章你认真看看，对你有帮助的。】
……
【何同学，我有点失望，你又去接近那个男同学了，对吗？】
【你想想你家里，想想你以后。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千万别因为这个毁了自己。】
……
【我今天在食堂看到你了，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要照顾好自己啊。】
……
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寒意笼罩着我，还有愤怒，恶心。
笑春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凭什么躲在屏幕后面，把一个人从他爱的人身边推走？你说你是为他好，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什么才是好？
那些看似好意的劝说，实际是软性的胁迫，如阴翳缠身，足以彻底碾碎一个人前行的勇气。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所有聊天记录，身后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头。
严师兄站在卧室门口，“你怎么那么早就醒了？”
我心跳骤然加速，千头万绪在脑中翻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揉了下眼睛，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递给我，“昨晚你吐了，我怕你冷，没敢帮你脱衣服，只盖了张毛毯，没着凉吧？来，你多喝点水。”
我看着他，没接。
“咋了？”
严师兄疑惑地看着我，目光慢慢移到电脑屏幕上，几秒的沉默后，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关掉了qq。
随后若无其事走到冰箱前打开，问我：“早餐喝粥怎么样？还是想吃面？我现在煮……冰箱里还有点青菜，可以再加个鸡蛋……”
这？这算什么？
我简直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
“严师兄。”我极力克制着情绪。
“怎么了？”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严师兄扭头看了我一眼，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好像真的在思考我问的是什么。
“阿呈，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再躺一会，我做好了叫你。”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菜往厨房走去。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严师兄很陌生，他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就像一个走了无数遍的走廊，忽然有一天发现多了一扇没见过的门。
他难道早就知道我跟何义晖的事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跟何义晖说那些话？
我百思不得其解，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决定把话摊开。
“严师兄，那qq是你的吗？”
“什么？”严师兄在厨房里洗着东西，头也没回。
我加大音量，“刚你关掉的qq号，是不是你的？”
“哦……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关？”
“偷看别人的隐私不好，对吧？”严师兄的语气依旧很自然。
我走到厨房门边，继续追问：“不是你的，为什么能自动登陆？”
他转头看我，嘴角牵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阿呈，你真的误会了，那个qq不是我的，要不是你点错了我都不知道这个号可以自动登陆。”
“你的电脑，可以登着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的qq，这合理吗？”
“可能是……可能是我朋友的吧。”
“谁？哪个朋友？”
“你突然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再说了，一个qq而已，你那么在意干嘛？”
“我当然在意！他一直在给何义晖发一些……”
“发什么？”
严师兄一再含糊推诿的模样，逐渐点燃了我心底的火气。
“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别急啊，我刚才没注意看。”严师兄甩了甩手上的水，“晚点我看看，弄清楚了再跟你说好不好？先吃东西。”
严师兄继续摆弄着早餐，说着不相关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他看起来也很诚恳。
然而此刻一切的反常迹象都在提醒我，他在撒谎。
可是他为什么能那么冷静，难道我真的误会他了？
不会的，不可能的。
这个qq是默认登录的，聊天记录那么多，说明笑春风一直在用这台电脑跟何义晖聊天。
即使不是严师兄，这个人也一定经常来严师兄家。
“严师兄，你刚才说那个qq是你朋友的，他叫什么名字？能用你的电脑默认登陆，应该跟你关系很好吧？”
“额，他是经常过来，不过你不认识。”
“他叫什么。”
“刘洋，我的同事……你没见过。”
他居然真的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但更大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就算真有刘洋这个人，他为什么只加了何义晖一个好友，还只用严师兄的电脑，那么执着地去给何义晖发那些东西？
这些都太不合理了。
“我能见见他吗？”我故意问。
严师兄的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阿呈，你现在还没醒酒，很多事情说也说不清楚，你先坐下来，晚点我们再慢慢说行不行？”
“不，我清醒得很。或者你告诉我他住哪，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当面跟我说清楚。”
“你去找他干嘛？”
“我有话要问他。或者你打个电话，叫他过来。”
“阿呈，你能不能先别着急……”
“我不能。”
“你先听我说。”严师兄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擦了擦手，向我走近。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漏洞百出，这个qq就是你的，对不对？！”
“真不是我的，你别瞎想了。你昨晚喝多了，先休息，我再给你倒杯水喝。”
“喝你妈啊！”我大吼，“就是你！”
严师兄站住了，却仍在否认。
我刚才确实还有些头晕，脑子没有转过来，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
何义晖不可能主动跟别人提起我们的事，他连对许刚都不愿意开口，更不可能去找一个陌生人闲聊。
如果笑春风是校外的人，注意到我和何义晖走得近不近，除非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关注着我们。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严师兄，除了愤怒，还有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爬。
我们认识快三年了，他一直都是那么的照顾我，好几次在我经历低谷的时候出现，我依然不敢相信他会背着我做这种事。
他真的是为了何义晖好吗？
如果他真的是为他好，为什么只劝何义晖不劝我？
严师兄还在解释，可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真相不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我转过身，朝着电脑桌走过去。我要把那些聊天记录看完，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句都不漏，看完也许我就知道所有的真相了。
“阿呈！你干嘛？”
严师兄刚才的镇定忽然不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鼠标上不放。
“你放开！我要自己看！”
“你冷静一些，你先冷静一些。”
“你他妈放开！”
我用力往回拽，他的手指箍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我的手腕里。
整个桌子在两个人的争夺中摇摆，桌上的键盘掉了，音箱也先后落地，但我们都没松手。
“阿呈！阿呈！你听我说！”
我根本不管，猛地一甩手，胳膊肘撞上了显示器的侧边。
一声巨响，显示器从桌边倒了下去，带着一堆连接线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屏幕碎了。
我抢到了鼠标，喘着气，手还僵在半空中。
严师兄也喘着气，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我愤恨地质问，“你就是做贼心虚！”
“不是的。”
“你还不肯承认！就是你！你就是笑春风，这个qq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严师兄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脸上不像刚才那么镇定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在发抖，“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人。
我猛地一巴掌拍在电脑桌上，狠狠地盯着他，“你他妈说啊！为什么？！”
我已经不在乎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了，更不在乎他如何看我，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我如此信任、感激的学长，居然一直偷偷地做着这种事。
严师兄喉结滚了滚，依旧没有开口，沉默了一会，忽然往前走半步，手伸向我桌上的那只手。
我本能地收回，“不要碰我！”
他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回去，低声说：“你的手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手背上确实多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大概是刚才争抢的时候不知道磕伤的，只是我完全没感觉到疼。
“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我受不了，到现在还在回避我的问题。
“操你妈！”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拳头青筋暴起，“不要跟我装疯卖傻！你到底说不说！”
长久的沉默。
严师兄只是一直看着我。
“你说啊！”
“说！”
“操！”
我胸中怒火翻涌，用尽全力一推，严师兄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抵在餐桌边缘。
木桌腿猛地歪向一侧，“咔嚓”一声断裂，整张桌子瞬间倾覆，厨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阿呈，你先冷静……”
“啊！！！你他妈！！！”
我冲上去狠狠又补了几脚，严师兄只是蜷缩身子，用手护住脑袋，并不反抗。
混乱中，我的脸上多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我抬手一擦，原来是血。
不是他的，是我的。
我手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我早已顾不上伤痛，我甚至想杀了他，幸好，我脑子里还保留有一丝理智。
“姓严的，这事没完！”
我抓过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阿呈！”
我重重地甩门离去。
走廊里回荡着一声闷响，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街上还没有多少人，路灯还亮着，光线打在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
东边刚泛了一层灰白的光，我不知道去哪儿，脑子里一团乱麻。
疑惑，悔恨，生气。
何义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一个人藏了那么久，为什么就不能不跟我说一句？
我想起以前在宿舍里，他好几次跟别人聊qq都不敢让我看，会不会就是这个笑春风？
还有那张纸条，他说有些话要跟你说，是不是就是要说这个？
可我根本没去。
靠！我按紧了手背上那道口子，终于感觉到了疼痛，疼得浑身颤抖。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刚好有家药店开了，我进去买了一卷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
收银的姑娘看见我手上的血明显吓了一跳，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磕了一下，借了卫生间把血冲了冲，涂了点碘伏，然后胡乱缠了几圈纱布，用胶带粘住。缠得不太干净，但至少不滴血了。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我推开宿舍门，许刚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下巴上糊了一圈白沫。
他从镜子里看见我进来了，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眉头皱起来。
“你昨晚去哪了？……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缠着的纱布。
“刚子，你还有何义晖的qq号吧？”
“有啊，咋了？”
“电话呢？”
“也有。”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