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尾的风扇慢悠悠转着,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头顶天花板。
哦,我不是在自己家里,我在何义晖的房间里。
我慢慢转过头,身侧空着。
他起床了吗?
我盯着他的枕头出神,昨晚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子里。
我吻了他。
他回应我了,他嘴唇又热又软。
然后我们抱在一起,翻滚起来,再然后……
靠!
我猛地坐起来,还有点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超级无敌真实的春梦。
我忍不住舔了下唇,忍不住回味起来。
啊,好甜。
好想再来一次。
我还在发愣,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来。
“你醒了?”
何义晖站在门口,看见我醒了,朝我笑了笑。
“嗯。”我回道。
“那起来吃早饭吧,快去刷牙。”
我坐在床上没动,望着他,脑子还停在昨晚的激情里。
他走到床边捡起我衣裤递过来,“没睡够吗?”
“……有点。”
我接过衣服,人还懵着。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屋里瞬间敞亮。
我半眯起眼,慢悠悠地穿起衣服。
何义晖坐到床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要说点什么的,可是我被他看得有些混乱了。
他看我做什么?
是有话要说嘛?
还是等我先说?
那我要说什么?
昨晚……很开心?
靠,我没救了。
我没敢跟他对视,假装随意地说:“你怎么起那么早?”
“我平时都起那么早,要去厂子里干活啊,你忘了?”
我没忘记,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偷瞄。
何义晖拿碗盛粥,盛了一碗给他的舅舅,然后就接着盛第二碗。
“等会儿带小钟去市里,东西别忘了拿。”他舅舅说。
“知道。”何义晖应了一声。
“外头热,路上买瓶水。”
“嗯。”
突然他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跟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我赶紧低头漱口,又扑了把凉水洗脸。
吃早饭的时候,何义晖跟他舅舅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厂里的事。
我边喝粥边偷偷瞄他,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
吃完,何义晖说还得先去厂里帮舅舅忙完早间的活,再带我去市里。
我跟着他们一道下楼,上了车
何义晖坐前排,还在和他舅舅说厂里的事,我反正不懂,就随便看看外面的街景。
不到十分钟后,车进厂里,就看到十来个工人在里面等着。
舅舅一下车就招呼工人进屋里,何义晖坐到桌前,翻开本子,拿起笔开始在上面写,手边的小计算器哒哒响两下,写完就把单递出去。
我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只觉得他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帅,没有在学校里那种懵懂的学生气,倒像是个做了很多年的小干部。
忙完了,我们直接赶到车站去。
上车后,何义晖把蜂蜜搁在腿上,像宝贝一样抱着。
我坐在他身旁,随口闲聊了几句,其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的事。
他表现得越平常,我心里越没底。
我特别想开口问他,可话堵在喉咙口,好几次要冒出来,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害怕他觉得我小题大做,自作多情。
二来是在车上,旁边有人,那时候不敢在公共场合聊这些事情。
我忽然想,我要是许刚就好了,那家伙绝比我胆子大。
就这么沉默了半路,我忽然想到个问题,“我要不要先买点水果?空着手去见你妈不太好吧?”
何义晖笑了笑,“不用了,那么客气干嘛?”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还是记着这事。
他当然觉得没什么,我却总觉得第一次过去,两手空空不太像样,别的不说,至少也得让他妈觉得我这个同学还算懂事。
到了市里,何义晖带我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小区。这边楼房新一些,楼道干净,拐角还摆着几盆绿萝。
上楼时我不自觉放轻脚步,虽然只是陪他过来,一想到要见他妈妈,还是有些紧张。
一进门,我先扫视了一下四周。
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地砖很亮,客厅摆着的沙发看起来像真皮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还挂着几幅画和结婚照。
这装修在当时算不错的,至少比他舅舅家讲究不少。
何义晖的妈妈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浅色睡衣,头发自然地挽在后头。
她看见我,很和善地笑了下,客气地问:“你是小晖的朋友吧?”
“嗯,阿姨好。”我赶紧点头。
“他叫钟呈,是我大学同学。”
“只是同学吗?”我故意问。
“呵呵,也是好朋友。”何义晖笑着说。
我心想,这还差不多。
何义晖的妈妈看起来很开心,招呼道,“快坐,别站着,坐,随意点。”
我刚坐下,她就去给我拿饮料,又从茶几底下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罐糖果,“家里也没准备什么东西招待,你吃点水果糖吧。”
“没关系,谢谢阿姨。”我接过来,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心想,我往常也不是这么腼腆的人啊,我去朋友家里都挺大方的,今天怎么畏首畏尾的。
何义晖一直站着,把带着的那罐蜂蜜放到桌上,“这是你要的蜂蜜,舅舅买的,让我给你带来。”
“对对,之前那罐喝完了。”他妈接过去,脸上笑意更柔了点,“还是农村里的蜂蜜正宗,这边都是加糖的。”
何义晖点点头,“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你放心。”何义晖的妈妈打量了一下何义晖,“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啊。”
“还说没有,在那边是不是挺累的?厂里又热,你舅舅忙归忙,也不能什么都让你跟着做……要不你回来住吧,别老往厂里跑了。”
“没事,我在那边的活其实不多,再说了,我在这里边也没什么朋友,回来待不住。”
“你这孩子。”他妈妈轻轻叹了口气,“那边有什么好待的,你还在上学,身体最要紧,有时间看看书也好啊。”
“我知道了。”何义晖把目光挪到别处。
何义晖的妈妈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下,目光突然一转看向我,笑着问:“你们俩今天不急着回去吧?是不是还要出去玩玩?”
“嗯,义晖带我过来逛逛。”
“那正好,快中午了,你们就在这儿吃了饭再去吧。”说着她又看向何义晖,“小晖,李叔一会儿也该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何义晖没有犹豫就拒绝道,“不了,我们准备出去吃,来的时候就想好要带他去吃什么了。”
他妈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里透出几分失望,“那……不等他也行,我去厨房弄一下,你们先吃,很快就好。”
“那怎么行,一顿饭还分两次。”
“你回来才几分钟就走,连顿饭都不吃吗?”
何义晖站在原地,抿着嘴,似乎有点犹豫,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妈,我们一会儿还有事,不在家吃了,下次吧。”
说完他又看向我,“我们走吧。”
我一起身,他的妈妈也看向我。
两道目光都在我身上,突然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这是走还是不走啊?
“那你等等。”
何义晖的妈妈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攥着几张钱往他裤兜里塞。
何义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不用,我有钱。”
“拿着。”
“不用。”
“这是我的钱。”他妈妈强调道。
何义晖愣了一下,没说话,看着他妈妈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
“自己留着花,别太省了,知道吗?”
“知道。”
“在这里待腻了就过来,好不好?”
“知道了。”
从屋里出来,一直到楼下走了好几十米,何义晖都一言不发。
我跟在他旁边,一直想着该怎么打破沉默。
刚才在屋里那一幕,我隐约能感觉到一些不和谐。
我其实很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吃饭,为什么连妈妈的好意都要这样推开。
我想多知道一点他的生活,他的心事,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那是他藏起来的私事,是他不愿意轻易露给别人看的回忆,我贸然开口,只会显得冒昧。
走到小区门口,何义晖忽然转头问我:“想吃什么?”
“都可以,你不是说你都想好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那我带你去吃点这边的特色菜。”
“走呗!”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反正这里你做东,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呵呵,行。”他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笑。
这样才对嘛,这才是我喜欢的何义晖。
我们没去饭店,他带我去吃了砂锅鸡和炒螺蛳。
店面不大却人满为患,砂锅热气腾腾,螺蛳香辣够味,我俩吃的满头大汗。
吃饱喝足,他又把我带到了旱冰场,跟我说这是他们这最火的旱冰场,一定要玩。
我已经很多年没玩旱冰了,小学的时候玩过几年,还学了不少花样技巧,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结果一上场,我虽然没有当年那么生猛,但也比何义晖滑得好。他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学生,连倒退滑都不会,被我笑得不行。
出来以后,我们就在商场里随便逛,经过一家音像店门口时,听到里面正在播周杰伦的新专辑,我和他同时往店里瞟了一眼,随后相视一笑。
“这首最近到处都在放。”我说。
“嗯,进去看看?”他笑了笑。
店里不大,墙上贴满海报,货架上摆着大多是港澳台的磁带和cd。
那时候没有铺天盖地的线上歌单,听歌全靠一盒盒磁带、一张张cd,磁带比cd便宜,也更受学生欢迎。
那时候我逛街的一大乐趣就是去音像店,蹲在架前认真挑选,买到一盘心仪的磁带就能循环整个夏天。那种开箱的快乐,是现在随手点歌的时代里无法体会到的。
我和何义晖各自站一边,随口聊着最近的歌手。
他忽然抽出一盘递过来,“这个你听过吗。”
“王力宏?”我看了看,专辑名叫《不可思议》,“听过一两首吧。”
“感觉你会喜欢。”
“哟,说得你多懂我似的。”
“呵呵,你听听呗。”
“好。”
礼尚往来,我也抽了一盘磁带给他,“那你听这个,我觉得你会喜欢。”
“陶……怎么念?”
“陶喆!你不会没听过他的歌吧?”
“呵呵,没有。”
“靠,这么火的歌手你都不知道,那你赶紧补补课。”我有些惊讶。
从音像店出来,我们坐车回镇上了。
车子晃晃悠悠,何义晖没多久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他的脑袋就靠在了我肩上。
他的脸蛋软软的,发丝蹭着我的脸颊,有股淡淡的汗香。
我微微侧头,看着他搭在腿上的手,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把手伸过去,用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头。
他没有反应。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旁边,心里偷着乐。
没想到才乐了一小会,何义晖的手机就响了。
他脑袋从我肩上抬起来,似乎没注意到我勾着他的手,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听。
“喂。”
“嗯……不是,我在外面。”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跟朋友一起。”
“是吗?呵呵,我也是,没去哪。”
“嗯。”
“呵呵,好吃吗?”
我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但是能隐约分辨出来是女生。
大概,是余娜。
我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扭过头看另一边,因为我知道我的表情很难看。
何义晖可能察觉到了,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现在在车上信号不好,晚点再聊吧。”
“嗯,好,拜拜。”
我没有再听到他说话。
过了一会,我转回头,看到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按着。
原来是在发短信。
顿时我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一整天了,我一直想找机会问他昨晚的事,可是他好像没事人一样,什么也不说。
现在又跟余娜打得火热,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烦!
燥!
又过了几分钟,何义晖还低着头按手机。
你有这么多话跟她聊吗?
我就在你身边,也不见你跟我多聊几句。
靠!忍不了了。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何义晖被吓一跳,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下旁边的其他乘客,下意识地要挣脱。
我偏不松手,我就这么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怎么了?”他小声问。
我没应声,就这么冷着脸盯着他,眼底带着火气。
“阿呈?你干嘛?”
是啊,我在干嘛?
我有什么资格不让他和余娜聊天,她是他的女朋友,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