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何义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眼里有疑惑,也有不解。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很,终于还是松开手,把头偏向另一边,闭上眼。
班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往前开,前座开着窗,钻进来的风吹在脸上闷热又黏腻。
我假装睡觉,可心里一直期待着何义晖跟我说点什么。
然而一直到站了,他都没再开口。
下车的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快步下了车。
天边飘着浅橘色的晚霞,街边铺子都敞着门,路口卖糖粥、臭豆腐的摊子围了不少路人。
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傍晚,本该是我格外喜欢的光景,可此刻却满心烦躁,像有一层密不透风的膜裹着我,半点也融不进去。
我闷头往前走,仿佛不回头,那些烦人的情绪就不会缠上来。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阿呈,等等我。”
我深吸口气,放慢脚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何义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拦在我前面,“有什么话直说好吗?”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副略带不悦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楚。
他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光是这么一想,我心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你和余娜没分手吧?”
何义晖怔住了。
他看着我,说不出话,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问,又或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凭什么还摆出一副要他给我交代的样子,我才是后来的那个人。
钟呈,醒醒吧!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逼人分手的事我做不出来,我也不希望何义晖觉得我强人所难,更何况……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资格跟余娜竞争。
呵呵。
罢了。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
“知道什么?”
“回去吧。”我苦涩地笑了笑,满是自嘲的意味。
“阿呈……”
他跟在我后面,不语。
回到他家时,屋里已经飘出炒菜的香味。
何义晖的舅舅在厨房里,见我们进门,探出头来招呼,“回来得正好,马上吃饭了。”
“好。”我应了一声,尽量保持礼貌。
何义晖放下手里的东西,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就进厨房去帮忙了。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
舅舅一边盛饭,一边随口问:“你们今天到市里都逛了哪?”
“随便逛了逛。”何义晖接道,“我带他去吃了砂锅鸡,还去溜了会儿冰。”
“那不错。”舅舅笑了笑,把筷子和碗递给我,“来来来,吃饭。”
“你妈身体怎么样?”
“看着还行。”
“你李叔呢?见到他了吗?”
何义晖顿了顿,“没有。”
舅舅“哦”了一声,也没再接着问,只把一盘青椒肉丝往我这边推了推,“小钟,多吃点,别客气。”
“好,谢谢叔叔。”我忙应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菜。
其实菜挺好吃的,放在平时,我怎么也得多吃两碗饭,但那天我确实没有办法吃下去。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其实是我很安静。
何义晖的舅舅大概是察觉出了什么,不过也没当桌问。
吃完饭,我回何义晖房间去,从桌上抽了本漫画躺在床上看。
没多久,客厅里传来一阵说话声,似乎是何义晖的舅舅在问他是不是跟我闹别扭了。
何义晖回了什么我听不清,似乎他舅舅又数落了他几句。
我把漫画盖在脸上,挡住眼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摸出手机一看,是我妈。
“喂,妈。”
“儿子,玩得怎么样,玩够了没有?”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路边,隐约还能听见车声。
“挺好。”我无奈的笑了笑,“在同学家躺着。”
“躺着?晚上不出去玩吗?”
“今天去过了。”我顿了顿,调转话头,“你忙完了?打给我干嘛?”
“差不多了,我现在准备去杭州,估计还要在那边待两天,你要不要过来?”
去杭州?
我本来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行啊。”我顿了一下,“你帮我买票吧。”
“咩?多大人了还要我帮你买票,跑去玩就知道自己买。”老妈一顿数落。
“开玩笑啦,但我大老远回去陪你,你是不是要报销一下?”
“你花的是谁的钱?你问你爸,看看他给不给你报销。”
“呵呵。”
“整天说话颠三倒四的……你在哪里?才去两天就回来了,不跟你同学玩了?”
我心里一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用管了,反正我明天去找你就行了。”
“你来就早点来,我下午还有安排,来晚了没空去接你的。”
“知道了。”
我刚准备挂电话,忽然余光看见何义晖站在房门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我偏过头,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先这样,我挂了。”
何义晖走进来,似乎在等我先开口。
我捏着手机,心想都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好勉强的了。
“我明天回去了。”我尽量装作很平常的语气。
他抿着嘴,“嗯”了一声。
“我妈让我回去,有事。”
“嗯。”
“明天要走了?”何义晖的舅舅突然在客厅外大声的问。
我只好提高音量回道,“叔叔,我妈那边有点事需要我回去帮忙。”
很快他人也进了房间里,脸上满是意外,“不是说在这里玩几天的吗?那么快就回去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临时回去一趟。”
他舅舅“哦”了一声,看着我有些若有所思,“那也太突然了,行吧,你看看明天几点走,跟义晖说,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嗯。”
何义晖站在旁边,眉头轻轻拧着,一言不发。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他看得出来我在撒谎,只是没有戳破罢了。
后来我拿了衣服去洗澡。
冷水冲在脑袋上,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隔着门,我隐约听见何义晖跟他舅舅在外头说话,似乎在商量要给我准备些特产带回去。
“家里还有两瓶土蜂蜜,都给你同学吧,再装点笋干回去,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明天又走得急,空着手回去像什么话。”
“光这些够不够?”何义晖压低声音问,“柜子里不是还有今年包好的新茶?也给他带上吧。”
“带,还有点新晒的豆角干,你也给他装一袋,多装点,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片刻后,他舅舅又补了一句,“等会儿就装,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给忘了。”
“知道了,我等会儿一起装。”
我低头看着水从脚底流过,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不管是出于待客之道还是对我的好意,我这么匆匆忙忙的走,他舅舅或多或少都会觉得是他们招待不周吧。
那时我是那么年轻气盛,话既然说出口了,怎么都不肯往回收了。
洗完澡,我把换下来的衣服卷到一起,拿回房间塞进包里。
正收着,何义晖走了过来,说:“给我吧,我拿去洗。”
“不用了,明天就回去了,现在洗也干不了。”
“干得了。现在天气这么热,我现在洗,晒一晚上,明早肯定能干。”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嘴硬,“真不用,我带回去洗也一样。”
“放包里多臭啊。”何义晖直接拿走我手里的衣服,“给我吧,别磨叽。”
透过门缝,我看到他端了个矮凳坐在浴室门口,弯着腰搓衣服。
之前在学校澡堂里,他也是这样把我的内裤拿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水房里这样静静地洗衣服。
那时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却觉得苦涩,眼睛泛起一阵酸。
何义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妈的,我骂自己,想这些有球用,人家不过把你当兄弟罢了。
阿杰对我也不错,他会逃课陪我去打球。
许刚也不错,他没有犹豫就把钱借给我。
严师兄也是,宿舍的钥匙都愿意借给我。
还有张建伟,老三……对我不错的人多了去了,我何必为了何义晖多愁善感。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灭了。
我看书看得有些犯困,迷迷糊糊中听到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看到何义晖刚爬上床,正在脱衣服。
我心里莫名一颤,昨晚那些画面一下子又翻了上来。
“吵到你了?”他有些歉意地问。
我摇摇头。
“我刚晒完你的衣服,明早就能干。”
“嗯。”
“那我关灯了?你不看了吧?”他指了指我放在肚子上的漫画书。
我把书放到枕边,“不看了。”
关了灯,屋里漆黑一片。
我们躺着,谁都没说话。
风扇在床尾慢悠悠地转,我一直闭着眼,却又不困了。
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也没睡着,因为他总时不时地翻个身。
“阿呈……”他终于开口了,“我……”
“我知道的。”我心里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他的话,“睡觉吧。”
我背过身去。
之后很久,他都没再说话。
或许我的背影就像一堵墙,把他想说的,我怕听到的,全都隔在了另一边。
那是一个漫长又清寂的夜。
月光静静淌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雪白的墙上。
窗外不远处有片毛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一阵接一阵,偶尔还有几声夏虫的叫声,远远近近地飘进来。
我望着窗棂的影子,脑海里不断闪过大学里的点点滴滴,仿佛在为什么而告别。
哎,人一伤感起来就是这么矫情。
不知道是几点,我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我做了个梦,一会儿回到北京的火车站,一会儿是坐在闷热的班车里,一会儿在学校的宿舍。何义晖一直在我旁边,可是只要我一转头跟他说话,他就消失了。
最后不知道是谁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我心口猛地一坠,整个人一下惊醒过来。
我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天还没亮,不过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一层浅淡的青蓝色。
我转过头,何义晖还在酣睡。
他侧躺着,脸朝着我,双手交叉在胸前,眉头已经舒开了,呼吸绵柔而悠长。
看着他这样安稳地入睡,真的很容易让我心软。
之前心里那些别扭,烦躁,在这一刻都被融化了。
这么可爱的男孩,我怎么舍得真的生他的气呢……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光滑细腻的脸蛋,结实的臂膀和起伏的小腹,昨晚那些滚烫的记忆一下子又被勾了回来。
尤其是他的唇……
要不,最后再亲他一下。
他这次应该是真的睡着了,不可能发现的。
靠!有什么好怕的,上!
下定决心,我的身体立刻朝他那边靠近,慢慢地,轻轻地,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他的鼻息喷到了我的脸上,呼吸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我紧张得冒汗,撑在床上的胳膊微微地颤抖起来,怕一不小心碰到他,还要努力保持平衡。
最后几厘米,我屏住了呼吸,轻轻地点了一下。
一阵酥麻的电流从他的唇瓣传遍我的全身,心脏仿佛瞬间缩成一团。
可以了。
不能再贪心了,我跟自己说。
我起身呆呆地看着他,心还在砰砰地跳动。
我想,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心动吧。
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点。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坐到床边,两眼空洞地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天要亮了,何义晖,我要走了。
我真的好舍不得离开你啊,可是留在你身边我没有办法冷静的思考,我不希望你为难,更不希望我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你继续睡吧,做个好梦。
我的梦先醒了,该回去好好想想如何面对现实了……
“天边风光,身边的我,都不在你眼中。
你的眼中藏着什么,我从来都不懂……”
熟悉的旋律忽然在脑海中盘旋,我无声的哼唱着。
“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
为什么我的心,明明是想靠近,
却孤单的黎明……”
我们还是好兄弟,我在心里大声的说。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一些题外话】
回答一些读者的疑问:为什么那时我不敢直接表白?
因为那是2004年,而中国将同性恋去病化是在2001年。
这一时期处于新旧观念交替的阶段,那时多数教科书仍将同性恋列为性变态或性心理障碍,2001年后旧版教材大量留存,很多文献仍沿用病理化表述。
所以年轻的读者们,世界不是一直都像现在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