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之前,我就把自己哄好了。
都要走了,我不想让何义晖看到我那副落寞的模样。
吃过早饭,何义晖把晾干的衣服叠好给我,另外还有他昨晚打包好的各种土特产。
他舅舅把我们送到车站,便回厂里去了,留下何义晖送我上车。
何义晖今天穿着我送他的那件米兰球服,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
广播里开始喊检票,他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把我送到检票口外,对我说:“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好。”我应了一声。
顿了顿,我看他好像有些不开心,于是笑着说,“下次有空我再来找你玩。”
他先是一愣,随即也笑起来:“好啊,说定了。”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一下就让我想起无数个过往的瞬间,他的笑容总是让我心动。
我没忍住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你这刺猬头还挺好玩。”
他傻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头发。
“走了。”我挥手道别。
上了车,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何义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见我回头,他又朝我挥了挥手,我心里一酸,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到了这时候,多愁善感又有什么用呢。
我靠着窗坐下,看着一点点往后退的街景,情绪又一次涌上来,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何义晖。
他:【阿呈,这次没来得及带你好好玩,下回再来,我再带你去看看这边的山川美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鼻子又有点发酸。
我:【好,下次。】
我回道,眼睛盯着“下次”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才能是下次,还有下次吗?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暗自叹气,又发了一条给他。
我:【我到了给你发短信。】
他:【好,一路顺风。】
我放下手机,慢慢把头偏向窗外。
车已经开出了镇子,太阳透过玻璃照在我的眼睛上,晃得我的眼睛微微湿润。
到了杭州,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我跟着人流挤出站口,先给何义晖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刚把手机塞回裤兜,就听见前头有人叫我。
“阿呈。”
我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出站口朝我招手。
原来是明哥。
明哥是我妈的助理,也兼职司机,生意上的事他也很熟悉,我爸妈都非常喜欢他。
我初中起就经常见他来我家,夹着文件坐在客厅里跟我爸妈谈事情。那时候他就在广州、香港两边跑外贸了,到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做事却老练得很。
这天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还是那个熟悉的三七分发型,站在人群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见了我,他顺手把我肩上的包接过去,“你妈今天要见两个客户,一时半会走不开,让我先来接你。”
“她是不是把我当三岁小孩了,还派你来接我。”我跟着他往外走,半开玩笑地问,“难道她还怕我跑了?”
明哥也笑,“那倒不至于。”
走了两步,他又说:“不过她给我放了假,让我这两天陪着你在杭州逛逛。”
我看他一眼,“放假陪我,你确定不是看着我?”
“嗯……都差不多。”
“呵,我就知道。”
上了出租车,明哥坐在副驾位,我坐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他回头看了我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盯着我问:“中午吃什么?”
“随便。”我淡淡地说。
“你妈报销的,去吃点好的吗?”
“你选就行,我没有意见。”
明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
然后他就把我带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饭店,环境还是挺不错的。
那顿饭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记忆,因为明哥抱着来杭州必吃名菜的念头,点了闻名海内外的西湖醋鱼。
端上来,卖相非常好,芡汁亮晶晶的,虽然我没什么胃口,还是想尝一口。
结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只一口,我表情当场就失控了……完全不是我想象里那种酸甜入味的糖醋鱼,是种清淡得诡异,腥得很朴实,又酸得很耿直的味道。
本来我只是有点难过,那一刻真是差点没哭出来。
我看明哥的表情,居然很镇定,服了。
下午我们又去西湖转了一圈。
西湖的景色确实很好,到处都是游客,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坐船游湖,热闹得不行。
可我站在人群里一点兴致都没有,深刻体会到那句话的意义: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明哥见我不爱说话,问我:“不好玩?”
“不是,挺好的。”
“如果你觉得这里不好玩,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一待,远离喧嚣,下一秒,乌镇两个字就冒了出来。
“明哥,去乌镇吧。”
“啊?现在?”明哥显然没有预料到我要离开杭州,“你妈知道吗?”
“偷偷去,别让我妈知道就行了。”
“哇,你真会给我找事啊,这么大个杭州还不够你玩?”
我苦笑道,“我想出去散散心。”
明哥看着我沉思片刻,最后无奈地叹口气,“行吧,那你要跟我保证去了乌镇就不再去别的地方了,不然你妈肯定要骂死我。”
“保证不乱跑。”
我也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了。
明哥就跟我租了辆车,悄悄带我开去乌镇。
明哥开车很稳,一路上放着他爱听的90年代流行歌曲,时不时跟我聊两句。
后来车里安静了好一阵,他忍不住问我:“跟同学吵架了?”
我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也不算吵架,就是……有点不开心。”
“你特意跑去见的同学应该是你很好的朋友吧?好朋友之间有时候闹点矛盾很正常,不用想太多。”
要是那样就好了,我心里想。最烦的是,这个事我还没办法跟人倾诉。
到乌镇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明哥到酒店前台去办入住手续,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老妈的声音传过来。
“喂,你去哪里了?”
“啊?我在……酒店啊。”
“酒店?我刚让酒店前台看过,说你没在房间。”
靠,我妈怎么跟侦探似的。
“阿明呢?他跟你在一起吗?”
“明哥在啊。”
“你们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估计晚上我妈回酒店看不到我也会穿帮,直接说了:“我们在乌镇。”
“乌镇!?”她音量一下拔高,“怎么又跑乌镇去了?”
我转头看了眼明哥,“明哥他说这边景色不错,带我过来转转。”
明哥听见这话,看着我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我妈半信半疑,“把电话给阿明。”
我忍着笑把手机递过去,“喏,我妈要跟你说。”
明哥咬着牙作势要敲我脑袋,一接过手机就换了副表情。
“嗯……跟我在一起……你放心,没乱跑,就是带他过来转一圈……行,我知道,明天下午我带他回去……你忙吧,这边我看着。”
挂了电话,明哥骂骂咧咧,“拿我挡枪,可以啊。”
“哈哈,我妈又不会骂你。”
“少给我戴高帽,下不为例啊!进去先放东西,出去吃饭。”
乌镇当时还是很美的,商业化程度还不算高,河道两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水面映着碎金似的光,游客的脚步也放慢了不少。
然而这样的夜色显然不适合两个男人欣赏,我跟明哥随意地走了一圈,就回酒店去休息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小镇的景色又换了一番面貌。
临河的木窗都开着,桥边站满了拍照的,乌篷船慢悠悠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岸上的游客就跟着一阵起哄。
明哥带着我慢慢逛,见到有意思的小店就进去看两眼。
我的心情比昨天好一点了,不过心里还一直想着何义晖,走到一处临水的长廊下休息时,我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摸了出来,给他发了条短信。
我:【刺猬头,在忙什么呢?】
我很快就收到回复。
他:【在帮我舅算账呢,你呢?】
我:【我在乌镇。】
他:【哇,怎么又跑乌镇去了?你不是刚去杭州吗?】
我想象着他大惊小怪的模样,嘴角又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我:【是啊,后来被西湖醋鱼吓跑了。】
几分钟后,他才回复。
他:【那你先玩,我忙完给你电话。】
好吧,我心里想。
我盯着那几条短信看了半天,心情又好了一些。
其实我跟他也没吵架,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们本来就应该这样轻松地聊天吧。
我把手机收起来,漫无目的地看了看四周。
前面的桥头上有对小情侣在拍照,男生举着相机站在岸边,女生提着裙摆站在石栏边上,拍完一张就凑到一起低头看,脑袋几乎碰在一块儿。
旁边还有一对,女孩让男孩背在身上,把男孩累得笑容都扭曲了。
明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跟我说:“触景生情了?”
“什么鬼。”
“嘿嘿,原来你不是跟同学吵架,是失恋了。”
“靠!别乱讲。”
“是吗?”明哥笑得像个老狐狸,“你脸上明明就写着四个字。”
“什么?”
“为,情,所,困。”
我耳根一热,嘴硬道,“你脸上写着四个字,疯疯癫癫!”
“呐,急了,被说中了是不是?”
我被他说得有点招架不住,干脆反将一军,“那你呢,明哥,你怎么还不结婚?也是为情所困啊?”
明哥长得其实算帅的,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跟我爸妈那么多年应该也攒了些钱,就是一直没结婚。
有次过年他来我们家吃年夜饭,我妈还说要给他安排相亲,他委婉地拒绝了。
他听到我这么问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个后生仔,懂什么。”
“我就是不懂才问的啊,不能问啊?这么神秘?”
“大人的事,你问来干嘛。”
“我也是大人了,明哥,我今年都20了!”我理直气壮地说,“不要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小鬼了!”
说不定我都比你大了,我心里想。
他怔了一下,仿佛这才意识到我确实长大了,转头看向别处,“结婚是人生大事,没碰上合适的就先不结,找个人将就着过日子迟早也会离。”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忽然冒出个很荒唐的念头:明哥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不过这个念头我马上就掐掉了,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跟我一样的怪人,而且我能从他平时的行为里观察到,他的眼睛还是更容易被美女吸引。
乌镇不算大,逛不了多久,傍晚我们找了个地方坐着,听听歌,喝喝冷饮。
明哥说去买烟,刚走开没多久,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跳出何义晖的名字。
我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今天逛了那么久,一直等他的电话,还以为他给忘了。
“喂,大忙人终于想起我来了。”我有些酸溜溜地说。
“呵呵。”又是一声傻笑,“我今天一早又被我舅舅叫去厂里搬货,算账,刚才还跑出去送了趟东西,热得要命,刚歇口气就给你打过来了。”
我心口一甜,“你还会做会计啊,厉害。”
“自学的,无证上岗,呵呵。”
“初生牛犊不怕虎。”
“对了,乌镇好玩吗?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风景不错。”
“是很不错,可惜你不在,不然风景更不错。”
“我还以为你回杭州以后起码待两天才走。”
“本来是,不过吃了西湖醋鱼以后就改主意了。”
“哈哈哈,不好吃吗?”
“有机会跟你去吃一次,你就知道了。”
“这,我被你说得都不敢试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憨笑声,心里的雾霾仿佛被一缕阳光驱散。
原来我跑这么远,最想听的,还是他的声音。
“何义晖。”
“嗯?”
“下次你来广州玩吧。”我握着手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带你去吃早茶。”
他笑着答应,“好啊。”
“说好了啊,不来是小狗。”
“不带我吃早茶的是小狗。”
“不吃早茶的是小狗。”
“呵呵。”
“呵呵的是小狗!”
我不能抑制地笑着,望向远处的美景,心里又跳出一丝悸动。
钟呈啊钟呈,你就承认吧。
你躲到哪里,心里都放不下何义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