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是知道何义晖帮家里干活,亲眼看到之后,我心里其实有了另外的触动。
我俩差不多年纪,他显然比我更有担当,更懂事一些,而我连我爸妈平时到底在忙什么都说不清。
这么一比,我就有点坐不住了。
回到广州没两天,我跟我妈说想帮家里做点事,当然,从基础的开始学。
她一开始根本不信,觉得我八成又是三分钟热度,或者受了什么刺激,还拿去上海没两天就溜了这事嘲讽我。
不过最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她还是松了口,让明哥带我,还丢给我一句话:“你只要不添乱就行。”
呵呵,居然那么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我一定会让她刮目相看。
于是,我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工作体验。
明哥知道后还挺意外的,一开始也有点不相信我能坚持,但是经过几天对我的观察,终于相信我不是来玩的。
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准时报到,跟着他跑工厂,看传真、对单子,跟客户沟通……每天都很忙,很累,但也学到了很多知识。
忙起来也好,至少脑子里能少想点别的。
就这样跑了半个多月,我慢慢也摸着点门道了。
有一次客户临时加单,明哥放手让我自己去跟进,我全程自己完成,获得了明哥的夸奖,还说首都的大学生就是聪明。
我表面上装着挺淡定,实际上心里早就爽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就给何义晖发了条短信炫耀。其实从我开始学跟单之后,就一直有跟他分享一些日常。
我:【刺猬头,我今天自己跟完了一个单。】
过了一会儿,他回我:【哟,真行啊。】
我:【其实一开始我也挺担心的,不过最后有惊无险地搞定了,哈哈。】
他:【可以啊你,照你这个架势,再学几天就能自己出去单干了,然后自己开公司,我就要叫你钟老板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嘴角死活压不下去。
那时我也发现了一件事,有正经事做之后,我跟何义晖聊天有了更多共同话题。以前他说忙,或者帮家里干活时,我是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现在也大概能共情了。
然而我当时还是年轻,容易得意忘形,很快就惹了祸。
没过几天,来了一个老客户的返单,做的是之前做过的款,工厂和资料都和之前差不多,明哥也说这单不复杂,就直接放手让我跟。
那天下午明哥临时出去见客户,走之前把资料理了一遍,跟我说:“客户那边如果还有改版传真过来,你先别急着往厂里发,等我回来再过一眼。”
我摆摆手,“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他前脚刚走,传真机就响了,客户又补了一张final(最终确认单)过来。
我把传真纸扯下来,又把前一版翻出来摊在桌上,对着看了两眼,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这不挺简单吗,我心想,老客户、老款、老工厂,没什么可多想的,前面流程我也都捋过了要是连这种事都还要等明哥回来替我看,那我这半个多月不是白学了?
我直接照着原来的资料给工厂,通知他们按原计划开工,也没和明哥说。
当时我心里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终于也能拿一回主意了。
但是两天后,爆雷了。
当时我正在对另外一份单据,明哥突然接了个电话。
我看他起先神色还挺平常,嗯了两声以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什么?还是旧版?”
明哥站起身来,边听电话边翻桌上的资料,从一堆单子里抽了几张传真一张张对。
我站在旁边,隐隐感到不安。
没几分钟,工厂那边的电话也打了过来,语气还有些恼怒。
“不是你们确认按原版做的吗?现在货都装得差不多了,吊牌也挂了,外箱也贴好了,再改就得拆了重新做!”
明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可我立刻就明白这个事跟我有关。
他不断地打电话,跟香港那边解释情况,又跟厂里来回对,跟人道歉,重新安排。
说话间,我也知道了是我那天确认的final单出了错,客户改了一点东西,我没看出来,直接按旧版让工厂去做。
我偷偷算了返工的损失,即使客户不要赔偿,光是改吊牌、箱唛、贴纸,重新装箱,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得五万多。
五万多,在当时不是一笔小钱。
我当时脸色肯定很难看,明哥却在忙碌中跟我说问题不大,他会处理。
“明哥,都是我……”
“先别说这个,我们先想办法把事情做好。”
他很冷静,那样是对的,可是当时我只觉得羞愧难当,他这么说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没多久,我妈回到办公室,脸色比我还难看,一进门就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搞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明哥开口道,“老板,是我粗心了,最后一遍没复核好。”
我妈的火一下就压不住了,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就骂出来:“你做了这么久,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
她没给明哥一点面子,足足骂了十多分钟。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看到我妈生气,跟她平时在家里生气骂我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我怂了,本来想承认是我搞错的,最后一句话也没敢说。
“你们还看什么?不用做事吗?”我妈突然朝其他人吼道。
办公室里的人突然都忙了起来,只有我还杵在原地。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基本没出门。
明哥给我打过电话,我看见来电显示,愣是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接。
他又打来几次,我终于接了。
“怎么这几天不见你人啊?三分钟热度过去了?”他半开玩笑道。
我憋了半天才说:“明哥,对不起。”
“说对不起干嘛,亏的是你们家的钱。”
靠……居然还能这样开玩笑。
可我笑不出来。
“搞错了就搞错了,”他又说,“错一次又不是错一辈子,我比你错过的次数多多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嗯……”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我的心情就是不好。
最后他也没再逼我,只说:“那你先休息,想开了再过来。”
我把手机扔到床边,盯着天花板出神。
这两天何义晖也给我过几条短信,我一个字也没回。
他又给我打电话,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兴奋得很,可是那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没敢跟他说我把事情搞砸了,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帮家里干活太忙才没回他短信。
哎……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脆弱了,第一次被社会毒打就趴下了,还死要面子。
不过男人就是这样,我也不例外。
我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几天也不管我,估计我去不去公司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然而没想到的是,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我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借你电脑用一下。”
我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我哥站在门口。
“哥?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往我电脑走去,“我回个邮件。”
靠,每次都这样。
不过算了,反正现在我也没心情玩游戏。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头看我一眼,“你不打游戏了?”
“困。”
“你这副鬼样子是什么情况,被老妈骂了?”
“没有,你搞你的,别啰啰嗦嗦。”
“呵。”
第二天晚上,我在看动画,他又闯进来。
“出去吃宵夜。”
“不去。”
“给你十秒钟换衣服。”
“说了不去啊!我不想吃。”我烦躁地说。
他直接过来关了显示器,把我拉到一家大排档。
我哥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东西,炭烤生蚝、椒盐濑尿虾、炒花甲、烤茄子、干炒牛河,外加一打冰啤酒。
我手插在裤兜里,瞪着他。
“先喝一口,去去晦气。”他倒了杯酒给我。
“痴线。”我低声骂道。
“啧啧,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快点。”
我哥一凶,我炸起的毛就软了几分……哎,从小就被他压制,妈的。
冰啤酒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清醒了半截。
我哥随便问了我几句学业的事,又问我最近在干嘛,我敷衍着回答了,更多时候都在埋头吃东西。
吃到一半,桌上的空瓶慢慢多了起来,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
我哥拿纸巾擦了擦手,这才开口:“说吧。”
我抬头看他,“说什么?”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他往后一靠,“还有,你怎么突然想了解家里的生意了?”
“没怎么回事啊,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不行?”
“行。”他点点头,“那你得给个像样点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慢悠悠地说,“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一脱裤子我就知道你想放屁还是屙屎。”
“靠,真恶心。”
刚夹一筷子牛河,突然不想吃了。
沉默了一会,他接着说:“我们家祖上都不是经商的。阿公运气好,改革开放前胆子大,偷偷带水货赚了点钱。
到了爸,没大学上,为了娶妈去学做外贸,也是吃上时代红利了才有今天。
但是阿公经常跟我们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结果我也跟着做了外贸,还以为你跟我不一样,没想到你还毕业就想搞。
别跟我说什么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是那种突然想吃苦的人,跟我说实话,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捏着酒杯,总觉得像在接受审问。
“老妈派你来问我的?”
“我是那种人吗?”
“是。”
“找打!”我哥假装拿拖鞋扔我,“我听明哥说了,你搞错了个单子,是不是?”
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
“你在家装死就因为这个?”
我深吸口气,“也不是……不知道。”
“我看也不是,明哥说你去上海回来就不对劲”
靠!连这个也说了!
“失恋了?”
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我没吭声,也没法说。
“啧啧,还真是失恋了。”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嘲笑。
“对对对,你厉害,这都被你知道了,好犀利啊你。”
我故作随意地开玩笑,实则心里在滴血。
后面我就不怎么说话了,我哥见我情绪不对劲,问了几句也不问了。
但是后来回去的路上他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他是逗我玩还是认真想听我说,
总之就是一边开车一边叨叨。
“好了你不要说了行不行!好烦啊!”我吼了一声。
我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那么激动干嘛?”
“我不想聊,行不行?”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自己的侧影,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
停好车,我发现开不了门。
“阿呈,我只是担心你想不开,谈恋爱也好做事也好,都要给点耐心。”
“你觉得我很没耐心是吗?”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哥啧了一声,“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读好书,家里的生意你不用着急去学。”
“好!我不学,行了没?开门啊!”我用力地掰了几下门锁。
“阿呈!”我哥生气了。
我也很不爽,双手交叉在胸前,喘着粗气。
“一点小挫折都受不了,好好跟你讲还不肯听。”
“你也学爸妈一样教训我,就我最不懂事,是吧?就你们懂得最多,呵。”
“事实就是这样!你现在就是在耍孩子脾气。”
“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教我!”
我闭上眼,已经不想说话了。
片刻后,我哥平复了下情绪,打开了车锁。
我回去洗了个澡,就回房间躺着。
半夜十二点多,我哥又来敲门。我没关灯,他自己推门进来。
“我发个邮件。”
“嗯。”
机箱的风扇发出微弱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却格外明显。
“对不起。”他忽然说。
我有些意外,抿了抿嘴。
“我们是兄弟,看你不开心,我作为哥哥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下。”
“我知道。”
“那就好。”
沉默。
屋里响起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他出国以前,我几乎每天都要跟他吵闹一番,看起来关系很不好,实际上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在我最苦恼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到的不是爸妈,而是我哥。
这几年他不常在家,我也成年了,我们的关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回想起来,我都不记得多久没跟他倾诉过心事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关心我的哥哥,为什么我却不信任他……
那一刻,我突然心里一阵酸涩。
“哥。”
“嗯?”
“我喜欢上一个人。”
“嗯。”
“但……不是女孩。”
键盘声突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