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尽管她还没有说什么。
“你说吧。”
“他这阵子挺高兴的，最近老跟我说你们一起看球，说你都快被他带成球迷了。”
“也不是，我自己本来也爱看，就喜欢凑凑热闹。”我又撒谎了。
余娜笑了笑，过了几秒再次开口。
“有个事，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
“没事，你说吧。”
“嗯。明天义晖生日，你要送礼物的话，能不能稍微简单一点呀？”
“啊？”我有点困惑，“什么叫稍微简单一点？”
“就是，别太贵重了。”她顿了顿又赶紧解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我知道你俩关系很好，就是我有点担心他有压力。”
“压力？怎么会有压力，我跟他平时没有什么矛盾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我直说吧，你家庭条件比他好，你送他太贵重的东西，他会觉得有压力的。”
“不会吧，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我就给他生日送个礼物而已。”
她连连摆手，“我不是不让你送礼物给他，我是说别送太贵的。”
我皱了皱眉，确实我买了很贵的球衣，可是也不至于她来教我怎么给人送礼吧？
余娜见我脸色有变，抿了抿嘴，又说：“你别嫌我多事，我只是担心义晖。谁对他好，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还总想着加倍还回去。你不差钱，可对他来说，都是沉甸甸的人情负担。”
“朋友之间送点礼物怎么会是负担呢？”
“会的。我了解他。”
这话像细针扎了我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了。
我跟何义晖做了那么久朋友，难道我就不了解他了？
“他送了我鞋，我也不能送太抠门的东西吧？”
“他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就只吃素菜，也不买饮料和零食，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给你买礼物。”
我表面平静，但心里确实有所触动。
我知道那双鞋对他来说不便宜，却没想过他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是这么省出来的。
余娜接着说：“这种事他本来就不会说，你不在他身边，不清楚也正常。”
我不在他身边……
嗯，也是。
夜风从楼间吹过，叶子簌簌响。
我面无表情地问：“那你说，我送多贵的礼物才不会给他造成负担？”
“这个……还是你自己决定吧，我就是想跟你说他真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送的东西他会格外当回事。”
怎么又变成我自己决定了？
你来找我，不就是要教我怎么做人的吗？
我努力压制住心里的情绪，淡淡地说：“行了，我知道了。”
“你生气了？”她轻声问道。
“没有。”
呵呵，我又撒谎了。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担心他……”
“嗯。”
我深吸口气，把头扭到一边，已经不想聊下去了。
“可能你不知道，他爸妈很早就离婚了，全靠他妈守着小店拉扯他，他妈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他又是个要强的人，不喜欢欠人人情，总惦记着怎么还。”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何义晖家里条件一般，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爸妈的事。
至少他能用得起手机，这就已经比不少人强了，除非……他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自以为很了解他了，原来不过是摸到他刻意展现的外表，而她才是那个陪在他身边听他诉苦的人。
那一瞬间，巨大的落空感涌上来，还有几分酸涩的嫉妒。
“我知道你意思了，我会好好考虑送他什么礼物的。”
“谢谢你，真的。”余娜感激地看着我，“因为你跟他关系好，我才敢跟你说这些。明天吃饭的地方在哪你知道了吧，你记得来啊。”
我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我心里乱糟糟的，回到宿舍，拉开柜门，把那只装着球衣的盒子拿了出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踏实。
宿舍里早就熄灯了，我睁着眼，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余娜拜托我的样子。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担心何义晖心里有负担，还是别的什么？
她话说得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总觉得她不只是来和我商量礼物的事，像是话里还有话，只是没有说透。
不舒服归不舒服，我又没法说她一点道理也没有。
她要是不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了给我买鞋在偷偷省钱，也不会知道他家里原来是那个情况。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生何义晖的气。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呢？真的是因为要强，不想欠我人情吗？
他怎么那么傻，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他回报我什么，他何必自己给自己找烦恼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又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出去了一趟，在学校东门外那排卖球衣球鞋的小店里转了一圈，花了一百多另外买了套不算很差的盗版球衣。
老板拍着胸口跟我说，你要是见过专卖店的就知道这质量没区别。
我看着胸口那块队徽边上还有点起线，就笑笑不语。
回到宿舍，我把正版球衣取出来，又把那件新买的球衣放进盒子里，慢慢把丝带系回去。
傍晚快到饭点的时候，许刚换好衣服，正对着镜子拨头发。
我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忽然陷入了纠结。
这个其实不是我想送给何义晖的礼物，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的礼物为什么要因为余娜几句话就换掉呢？
我重新打开衣柜，伸手去拿那件正版的球服，可是摸到的瞬间又停下了动作。
如果送出去，何义晖会不会又偷偷省钱还我的人情？
尽管我不想承认，但以我的了解，那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靠！
我把衣柜关上。
把盒子递许刚面前，“你帮我带给何义晖吧。”
许刚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我：“你不去？”
“你帮我去给他就行。”
“啊？”
“这能一样吗？”许刚没接，皱着眉看我，“这么贵的东西，你自己不去送，让我拿过去算怎么回事？”
“正版那件我退了。”又一个谎。
“退了？”
“嗯。”我把盒子往他手上塞，“这里头就是一件仿的。”
“你真退了？想开了？”许刚看我的表情更疑惑了，“不过能退也好，省得花那个冤枉钱。”
他接过去，忽然又想到什么的，“你该不会是嫌这件太便宜，拿不出手，所以才不去吧？”
“我是那种人吗？当然不是，晚上我有事。”
“什么事那么重要，比何义晖的生日还重要？”
我懒得找借口，“就有点事。”
许刚盯着我看，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没多解释，低头换鞋子。
“你跟何义晖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抽什么风？”
“你帮我带给他就行，别问了。”
“靠，你这是……”
许刚抱着盒子站在那儿，嘴动了动，最后大概也看出我不想讲，“行吧，我帮你带过去。他要问我你怎么没去，我就让他自己问你啊。”
“随便。”
我抓起手机和外套，出去了。
球场上远远传来一阵一阵的喊声。
我一直走，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天渐渐黑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何义晖发来的短信。
【你怎么没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有事。】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什么事？】
我没回。
过了一阵，他又发了一条给我。
【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
那时候他们大概已经开始吃饭了，想到他那件正版的球服还躺在我的衣柜里，我心里更烦躁。
手机来电响了。
屏幕上跳出何义晖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头，半天没按下去。
铃声响了好一阵，断了。
那一刻我觉得心头一阵失落，深深的，深深的。
我知道我在赌气，可是潜意识里又觉得不应该，这种矛盾在我的大脑里来回纠缠。
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出了校门。
校外那条街上有很多小饭馆，我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最后随便挑了家进去。
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我，问我吃什么。
我也没细看，随手点了几个菜，又补了一句：“再来一打啤酒。”
“几个人？”
“一个。”
她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多问，扯着嗓子朝后厨报了菜名。
没过多久，啤酒就被拎了过来。
泡沫从瓶口冒了出来，顺着瓶身往手背上淌。
我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其实我也没想着把自己灌醉，但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坐着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学校里哪儿都待不下去。
一般这种时候就是该喝酒了。
菜上来以后，我也没动几筷子，倒是酒一瓶接一瓶地喝。
我喝到第四瓶的时候，脑子已经有点晕乎了。
我正低着头想再开一瓶，对面忽然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眯着眼看了几秒，竟然是许刚。
“……你怎么来了？”
许刚把我手边那瓶刚开的酒拎过去，往自己面前一放，叹了口气，“我再不来，等着给你收尸啊？”
我脑子慢半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你不是去何义晖那了吗？”
“我去了再出来，不行？”
说完他自己先倒了半杯，仰头灌了一口。
我没吭声，低头拿筷子去戳盘子里的菜，戳了两下，又把筷子丢开了。
许刚看着我，“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
“没发啊。”
“没发疯你一个人跑这儿喝成这样？何义晖刚才问我你到底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一听到何义晖的名字，我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又顶了上来。
我闷头又灌了一口酒，太阳穴突突跳。
“你说……哪来那么多，讲究。”
“什么讲究？”
我苦笑了一下，“呵呵……有意思吗。”
许刚看着我，没接话。
“我又没想让他还，谁稀罕他还啊……”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抓过酒瓶，往嘴里灌。
许刚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行了，差不多得了。”
“你别管我。”
我想甩开他，反倒把酒洒了一桌子。酒味一下冲上来，我胃里也跟着猛地翻了一下。
我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半天没缓过那阵恶心，胃里还火烧一样。
许刚把酒瓶全拖远了，又让老板倒了杯热水过来，硬塞到我手里，“喝这个。”
我皱着眉，还是想把酒够回来。
“别喝了。”许刚这回脸都沉了，“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盯着酒瓶发呆。
说实话，那时我也不知道这算怎么了。
我总不能说余娜不让我送太贵的礼物我不高兴吧？
我总不能说我嫉妒余娜比我更了解何义晖吧？
因为这种理由买醉……呵呵，光是想想就觉得莫名其妙。
“你真他妈能把人急死。”
我捧着那杯热水，盯着里头晃来晃去的水纹，“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许刚估计是无语了，抓了抓头发，换了个问题。
“你失恋了？”
我一下笑出了声，“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失什么恋。失恋是你们才会有的烦恼，呵呵……”
“我跟你说认真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李妍前几天还跟我说了她们班有个女生对你有意思的，要不你俩认识一下？”
“嗯？”我笑了，嘴角抽了一下。
“李妍说那姑娘去看你打篮球都看了好几回了，你要点头，改天我让她帮你约出来。”
许刚估计以为我有兴趣呢，继续吧啦吧啦一直讲那女孩如何如何。
我根本没在听，也没有兴趣。
她喜欢我，那我喜欢谁呢。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慢悠悠地摸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何义晖的短信。
【我给你打包了点吃的，还有蛋糕，待会儿带给你。】
可我不想吃。
也不想见到他。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偏过头往外看。
玻璃上，我的倒影和街上的行人交叠在一起，像掉帧的老电影。
我有些昏昏欲睡，眨眼间，脑子闪过几个过往的画面。
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
他看着我笑的样子。
他熟睡的样子。
他……
妈的。
我无奈地笑了。
那一刻，好像有一道光照进我的世界。
我想，
我喜欢的是何义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