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岁生日那回,喝多了。
何义晖二十岁生日这回,我又喝多了。
前一回喝多了,顶多算丢人。
这一回喝多了,纯属犯浑。
借酒消愁最不爽的就是快醉了但是脑子还有几分清醒的时候,做的事情会完整的记录在大脑里,清醒以后又不能完全怪罪到酒精身上。
后面的事我记得有点乱,只记得许刚见我还要往杯子里倒酒,脸都黑了,骂了我两句,把账结了,半拖半拽地把我弄回了学校。
一路上我还一直吵着不要管我,完全不管路人的眼光。
回到311的时候,我跌跌撞撞的走不直,情绪也很不好,说不清是醉还是烦。
张建伟,老三和眼镜见我这样进门,一个个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怎么了这是?”老三先问了一句。
许刚把我往椅子上一按,含含糊糊地回道,“没什么,心情不太好,喝了点。”
“我心情好得很,哈哈哈,你看,我还笑得出来。”
“这是喝了多少?”好像是张建伟的声音。
“半打啤酒,差不多。”许刚说。
我坐在那儿缓了两口气,越坐越烦,索性把电脑打开,点开了游戏。
玩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只知道对着屏幕一通乱按,谁打死我就骂谁,输了也骂,赢了也骂,键盘被我敲得啪啪响,嘴里没一句好话。
宿舍里其他人也没人敢过来劝我。
中间去了两次厕所,还吐了一次,回来又继续玩。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哪门子疯,反正就是停不下来。
许刚一直在旁边坐着,大概是怕我下一秒就把他们送我的键盘砸了吧。
然后好像是快熄灯前吧,一块蛋糕突然被放在我手边,压住了半边鼠标垫。
我半眯着眼看了几秒,回过头看到何义晖站在旁边。
“给你带的,呵呵。”他笑着说。
我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玩游戏。
“先吃一口再玩呗。”
我把蛋糕边上拨了拨,“拿开点,挡着我了。”
“唉唉!我来!”
许刚把蛋糕拿走了,好像又把何义晖拉到一边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就感觉不爽了,故意大声地说:“说什么不能让我听到?”
“没说你,你玩你的!”
我呵一声冷笑,扔手雷,换弹,冲出去,开枪。
死了。
“草。”
我回过头,看到何义晖还在站在那边,跟许刚一起看着我。
妈的,他们越这么看,我心里越烦。
我把视线收回来,冷冷地说:“你还在这儿干吗?”
何义晖走过来,过了一会,问:“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我不耐烦地呼出口气,盯着屏幕没吭声。
“有事你可以跟我说,别用酒精来伤害自己身体。”他又说。
我能说什么?
说我准备了球衣却不敢送,怕给你添负担?
说我知道了你家里的事,心里又酸又堵,觉得你没有把我当做你最好的朋友?
说我发现我他妈的喜欢你,喜欢一个男人?
靠!
我转过头,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今晚还有空过来,不用陪女朋友吗?”
“啧,义晖拿蛋糕来给你吃的,在这呢。”
“我不瞎。”
“那快吃一口,可好吃了。”许刚说着把蛋糕拿到我面前。
“不吃,拿开。”
何义晖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是生气了,回想起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他对我生气的模样。
我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邪火一下又窜上来了,又不是只有你会生气,我也会。
“怎么,不爱听啊?”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语气更加犯浑,“开心完了想起我来了?”
“你少说两句。”许刚又转头劝何义晖,“他今晚心情不好,你别理他。”
“妈的,谁心情不好了。”
“阿呈,差不多得了。“
我把鼠标往桌上一摔,也不知道是在冲谁发火,骂道,“妈的,都是他妈重色轻友的家伙。”
“钟呈!”
我心颤了一下。
我以为何义晖会骂我几句,可是没有,他只是瞪着我,几秒后,转身走了。
“你这、哎……他给你带了蛋糕和吃的,你倒好,把人怼走了。”
“走就走。”我依旧嘴硬。
许刚无奈地叹口气,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忧愁。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这次没有断片,我在睁开眼不过两秒,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我说的混账话、何义晖冷下来的脸色,一股脑全涌了回来。
我后背瞬间发凉,这可比醒酒药有用多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没醒,许刚也还打着呼噜。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爬下床过去拍了拍他。
“许刚。”
“刚子。”我又推了他一下,“刚子!”
“干吗?”他哼哼了一声,拿毯子盖住脸,“一大早又折腾什么啊?”
“问你个事。”
许刚闭着眼骂了句草,终于不耐烦地把毯子扯下来,“有屁快放。”
我话到了嘴边,居然还有点问不出口,“昨晚……何义晖跟你说什么了?”
他睁开一只眼看我,冷笑了一声,“你还知道问啊?”
“嗯……”
“还能怎么样。”他翻身坐起来,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人家本来就是来给你送吃的送蛋糕的,话都没说几句,就被你当着一宿舍人的面怼走了。”
我心里一沉。
许刚看着我,又补了一刀,“阿呈,你昨晚那样,真挺欠揍的。”
“靠……我喝多了。”
“废话,谁不知道你喝多了。”
“那他后来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许刚打了个哈欠,“你骂完他他就走了。”
“他是不是真生气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一句听得我心里更慌了,“那怎么办……”
“嗯……”许刚一副思考状。
我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不知道。”
“靠!”
于是宿舍其他人被许刚的惨叫声惊醒了。
我回到自己床上,摸过手机,盯着屏幕,不断回想他昨晚看着我那个表情,心底就哇凉哇凉的。
【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一直坐着等。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
心更凉了。
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了,该洗漱的洗漱,该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
我麻木的跟着去刷牙洗脸,脑子里却始终惦记着那条短信,手机不离手。
那天上午上课,我坐在教室里,老师讲了什么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每隔一会儿我就看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只有我发出去的那句话,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还特意重启了几遍。
许刚坐我旁边,见我老摆弄手机,低声提醒道,“动作小点,老师都注意你了。”
我这才收敛一点。
隔了会儿,又忍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问你个事。”
“又干吗?”
我盯着黑板,装得像在讨论上面的问题,“你说……要是你兄弟当面说你重色轻友,你会生气吗?”
“不会。”
“真的?”
“我会跟他绝交。”
“靠!”我心里一颤抖,“你认真的吗?”
“呵呵,绝交不至于,但也好不到哪去,谁他妈爱听那个。”
我不吭声了。
许刚看我这样,明白我在琢磨什么,冷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慌了?昨晚嘴不是挺硬的吗。”
我把头转开,没理他。
课间我又看了两回手机,还是没有回复,就想要不要给何义晖打个电话。
靠,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打电话吗?打!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额,天塌了。
去食堂碰不着,去球场也看不见他。
昨晚还因为对他有超过兄弟感情的非分之想而烦恼,现在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当然我也会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手机忘记充电了,或者手机坏了……应该不是故意躲着我,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那天晚上我还没有收到他的回复,我就动摇了。
那种感觉很别扭,就是我已经低头认错了,他还不肯理我,他有什么不高兴就不能说出来吗,搞得我都有点不高兴了。
这么一想我也摆烂了,不理我就算了,我也不想去求他。
就这么过了几天,正好有一节公共课。
我心想这回总该碰见了吧,就算他还在生我的气,见到面有什么都可以直说。
那天我特意比平时早去了十来分钟,进教室以后,挑了个既能看见门口、又不算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何义晖上这种课都喜欢坐前排,我一边装模作样地翻着书,一边盯着门口看。
看着看着,人差不多到齐了。
铃响了。
老师夹着讲义进来了。
前头那几个空位都被人占了,何义晖还是没来,直到下课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我认识他以后,就没见他缺过几次课。
下课铃一响,我连书都没顾上收,先去堵了他们班一个同学,那人也是何义晖同宿舍的。
“何义晖呢?今天怎么没来?”
那男生还在整理课本,看到我突然冒出来显然有些诧异。
“他啊,最近几天都没去上课。”
“啊?为什么?”
“不清楚,他一直在宿舍里躺着,球也不踢,课也不上,感觉心情不太好。”
“你们问过他怎么了吗?”
“问了,但他就说没事,我们也没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跟他挺好吗?要不你去问问吧,也许他愿意跟你说。”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禁有些心虚。
回了宿舍,我脑子里又开始天人交战。
我承认那天我是混账,说的话难听,可再混账也不至于让何义晖难过成这样吧。
我在他的心里有那么重要吗?
靠,想再多也没用,直接去找他好了。
下午我先到小卖部,从冰柜里拿了瓶他爱喝的饮料,然后就往他们宿舍楼走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等会见了他该怎么开口。
要是他真还在生我的气,我就道歉,大不了让他骂几句。
如果他是因为其他事,那我也不白去,起码得问清楚他怎么了。
妈的,一想到那小子自己窝在宿舍里难过我就揪心的难受,脚步越走越快。
下午宿舍楼里人不多,估计这会都去上课了,走廊里没什么声音。
我到他宿舍门口,发现门是关着的,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应。
我迟疑了一下,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屋里只有何义晖一个人。
他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那一侧,一动不动。
我没有马上说话,走到他床边。
那时天已经有点热了,他只穿了条球裤,胳膊枕在头上。
如果是以前,我根本不会在意他穿什么,可是那一刻我的视线竟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感觉多看一眼都是在耍流氓。
我坐到他床边,小声叫了他一声:“义晖。”
他这才动了下,转过头看到我,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饮料,“刚好路过,给你带的。”
呸,我这嘴硬的可以切钻石了。
何义晖“嗯”了一声,又转回头去了。
他不说话,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为前几天那事跟我别扭。
“你怎么了?”我终于忍不住问。
“没怎么。”
我抿了抿嘴,又问:“你同学说你好几天没去上课了。”
“不想去。”
“那球也不踢了?”
“懒得去。”
他这么冷淡,我心里更没底了,只好硬着头皮试探,“是因为我那晚说的话吗?我那天喝多了,你就当是我放了个屁。”
他总算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咧嘴微微笑了一下,“我没生你的气。”
那一刻我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
“那你怎么了?”
他又不说话了。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隔了几秒,他才悠悠道,“你上回不也没跟我说么。”
靠,在这等着我呢。
还说没生气。
我给他整得无言以对了,耳根子发烫,只好低声下气地认错。
“何义晖大人,我已经认识到我的错误,并做了深刻反省,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
我看到他嘴角抖了抖,就知道奏效了。
“跟你开玩笑的。”
他坐起来,接过饮料,拿在手里没拧开。
我看得出他整个人还是蔫着,脸上的笑意又消失了。
“余娜要入伍了。”他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