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原来他这几天蔫成这样,是因为余娜。
我心口轻轻往下一沉,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还以为他的冷淡疏离是在生我的气,自己纠结不安了这么多天,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罢了。
“她什么时候去?”我问。
“她没说,我也不知道。”他低声道,“只知道一走肯定不是短时间。”
大二入伍这种事,对我们这种普通大学生来说好像只在新闻里看过,而余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我怎么也没法把她和“去当兵”这三个字联系到一块去。
“怎么会那么突然?以前也没听你提过。”
“你记得寒假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吗,她去参加了预备役的集训,那时我也以为只是普通的民兵训练。”
“那是什么?”
“部队那边好像有技术类的定向名额,她是学通信的,学校武装部组织的预备役集训,提前从学校里挑了几个人去看看。”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那时候事情还没定下来,她也不敢往外说,直到前几天才跟我说……如果后面体检、政审没什么问题,今年冬天大概率就要走。”
“那……去哪儿当兵?离得远吗?”
“还不知道。”何义晖摇了下头,“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说。”
“连去哪儿都不能说?她去什么部队啊?”
“只说是技术类的,其他的都不能说。”
“那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何义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瓶饮料,瓶身轻轻陷下去一块,又慢慢弹回来。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忽然晃过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像一道阴影掠过心头。我意识到的时候立刻把它压了下去,暗骂自己太自私也太荒唐。
看着何义晖这副难过又茫然的样子,我怎么能生出那样龌龊的想法。
我叹了口气,安慰道,“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她只是要入伍,又不是跟你分手。”
“如果她真去了,估计也差不多了。”
我一愣,“这是余娜说的?”
他摇了摇头。“那天我问她要去多久,她说不知道,也可能一直留在部队。”
我思索了一阵,“她是自己想去的吗?”
“嗯。你知道前几年的南海撞机事件吗?”
南海撞机,我当然知道。
2001年我还在高中,美军的电子侦察机闯进我们南海空域,撞毁了我国的战机,飞行员再也没回来,举国震动,
这个事件也给出一个重要的启示,就是我们在通信与电子对抗这块,还不够强。
何义晖继续说,“她高考填志愿报通信,不是随便选的。她跟我说,守疆土不光要有人往前冲,还要有人把信号握在自己手里。这次部队特招到她们专业,对她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听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娜这个安安静静的女生,心里装着的却是比儿女情长更重的东西,我嫉妒,也佩服。
相比之下,我没有那么大的抱负,此刻我的眼里只有何义晖,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的心里也跟着难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我可以等。”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义晖,你真是那么单纯又那么可爱。
余娜啊余娜,这么好的男孩以后你去哪里找啊,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舍得跟他分开。
我把他手里那瓶饮料拿过来,拧开瓶盖,又递回去。
“其实你也不用什么都往最坏的方向想,现在不是还没到冬天么。”
“唉……”他叹了口气。
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现在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这时我注意到床边放着的球服。
“这衣服……是我送你那套吧?”
何义晖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嗯”了声。
“那正好。”我站起来,“别在屋里闷着了,走,踢球去。”
何义晖抬眼看我,像是没反应过来,“现在?”
“不然呢?你都把球裤穿好了,还在这儿躺着干嘛?起来,穿衣服,我陪你去。”
“不想去。”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不去也得去!”
他到底还是被我从床上拖了起来,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
去球场的路上,我还怕他只是被我硬拖出来,到了场上也提不起劲,谁知道球一滚到脚下,他整个人就慢慢不同了。
起初他踢得漫不经心,动作松垮,没什么气力,可没多会儿,他就彻底放开了,跑动、带球、起脚,整个人又变回了平时那股精神满满的样子。
他时不时冲我喊两句。
“边上!”
“回传!”
我本来就踢得一般,只能陪着他在场上来转,不过只要他愿意喊,我就愿意陪他跑。
那天下午挺晒的,我俩在球场上硬是踢了快两个小时。
我浑身早就湿透了,到场边休息的时候给他拿了水。
“喝点。”
何义晖接过去,仰头灌了好几口。
我笑他,“不是没劲吗,怎么一碰球跟打了鸡血似的?”
话刚说完,就看见他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秒,水瓶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下去。
我懵了,连忙扑过去扶他,“何义晖!你怎么了?”
我连着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整个人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力气,脸色还白得吓人。
我只能紧紧架着他,看他那一身汗,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中暑了。
旁边有个踢球的男生也跑了过来,蹲下一看就说:“是不是中暑了?”
我有些慌了,只记得要让他凉快,不停用手给他扇风。
旁边男生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拧开就往他嘴里灌,急得全忘了要小口喂,水流得他脖子、胸口全是,他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
我更紧张了,又去按他的人中,按了一会还是没反应。
何义晖软瘫在地上,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不行,不能再等了,我背起他就往校医院去。
一路上我心里直发慌,我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僵的念头:他不会是跟去年一样,又是急性疝气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瞬间揪紧了。
去年那次他疼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住的模样,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而且医生说这病拖不得,我刚才还瞎按着中暑乱救,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越想越怕,我几乎是拼尽全力往前跑。
快到校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背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我赶紧叫他,“何义晖,你坚持一下,马上到医院了!”
他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非常的虚弱。
好不容易见到医生,我慌慌张张地说:“医生,他刚才在球场上突然晕了,我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急性疝气。”
值班医生一听,立刻指了指旁边的床,“先让他躺平,我检查一下。”
我赶紧照做,手忙脚乱地把何义晖扶到床上。
医生用手指按了按他小腹和腹股沟的位置,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吗?有没有坠着疼、绞着疼?”
何义晖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翻了下他的眼皮,低头叫他,“同学,听得见说话吗?”
“嗯……”
医生这才抬头问我:“怎么晕的?晕了多久?”
“刚刚我和他在踢球,然后累了就坐下喝水,他喝了两口人就倒了。”
“现在哪里难受?还晕不晕?”
“头晕……”
“今天正常吃饭了吗?”
何义晖缓缓摇了摇头。
“中午吃过饭吗?今天都没吃吗?”
“嗯……”
我在旁边一下愣住了,“你今天没吃饭?”
医生被我吓一跳,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然后医生掰开何义晖的手指,拿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取了滴血。不过十几秒,就淡定地跟我说:“不是中暑,低血糖。空腹踢足球,不晕才怪。”
我无语了。
医生没多废话,转身就从旁边的药柜里拿了一支口服葡萄糖,拧开盖子递到何义晖嘴边,“来,慢慢喝掉,喝完躺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然后一边写着东西一边训我们。
“空腹还踢这么久,不要命了?今天别剧烈动了,回去好好吃饭。以后运动前必须吃点东西。”说着拿笔点了点我,“他是你同学吧?你带他去踢球前也不问清楚吗?真是的。”
尴尬……
不过也有点小小的庆幸,还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医生又让何义晖继续躺着缓一会儿,塞了块小饼干给他,说等会儿必须吃完,头不晕了再走,然后就离开了。
我站在病床边,有些自责。
本来想只是不想让何义晖在宿舍里躺着,结果搞到医院来躺了。
真棒。
过了会儿,何义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就知道我又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没什么啊,你好些没?”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难受。”
这小子,有点力气就浪费在开玩笑上。
“怪我。”
“怪你什么。”
“要不是我非拉你去踢球,你也不至于躺这儿。”
他微微一笑,“你别一副我快不行了的样子,怪吓人的。”
“靠,乌鸦嘴!”
“再说了,是我自己没吃东西,又不是你不让我吃。”
“你没说,我就不能问吗?”
何义晖安静了一会儿,又低声道,“球也是我自己想踢的,真不怪你。”
“行了,你少说几句,先恢复体力。”
他都虚成这样了,还反过来劝我。
何义晖终于不跟我争论了,慢慢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拉来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可爱又俊俏的面庞,微微起伏的胸口,粗壮的大腿,结实的小腿……我知道注视一个男生不同寻常,可我依然舍不得挪开视线。
我的呼吸乱了节奏,心底又一次泛起悸动。
某个瞬间,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以前女生跟我说过一句话,“喜欢和爱不一样,喜欢是心动,爱是心疼。”
那时候我不理解她的意思,只觉得那不过是文人多愁善感的文字游戏。
可看着何义晖躺在那儿,我忽然就懂了。
他难受,我就难受,他难过,我也难过,他只要不好,我就会心疼。
甚至知道他是因为余娜要入伍才难过,我还劝他想开点,靠,我自己都没想开,谁来安慰我啊。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后来医生看他缓过来了,才把我们放走。
出来第一件事当然是吃饭了。
他说去食堂随便吃点就行了,没什么胃口。
我管他有没有胃口,直接把人拖到学校外面一家不错小饭馆,一定要看着他把东西吃下去才放心。
我点了两大碗面,加了两个菜,生怕不够,又点了三碗饭。
何义晖看着我,忍不住说:“你差不多行了,我又不是猪。”
“行什么行。”我把筷子拆开塞给他,“医生刚骂完,你就忘了?”
“医生说让我吃饱饭,不是让我吃到撑死。”
“呸!又乌鸦嘴。反正你尽量吃,吃不完打包今晚再吃。”
他笑了,“呵呵,晚上我吃不吃你也不知道。”
“靠!逼急了我就住你宿舍里,打地铺也要监督你吃完!”
“哈哈哈,那你来啊,正好我们宿舍缺个打杂的苦力。”
“滚!吃你的!”
我没急着动筷,看他一口一口把饭吃下去,脸色慢慢红润回来,总算放下心来。
过了会儿,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严师兄。
“喂,师兄。”
“你最近忙什么呢,那么多天不来看球,过几天有场球看不看啊?”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何义晖一眼,“你等等,我问问何义晖。”
“嗯?什么?”何义晖停住筷子。
我捂住手机话筒,“严师兄说过几天有场球,问你看不看。”
“嗯……”
“看吧?”
“好吧。”
我嘴角忍不住上扬,立马跟严师兄说:“我们看。”
挂掉电话,何义晖已经把面吃完了。
别说,这小子好好吃饭的时候会让人有种这饭特别香的感觉,哪个奶奶见了都得笑着往他碗里再多添两大勺菜。
我边看边想,原来真的有人连好好吃饭的样子都这么招人疼。
“阿呈,你不吃吗?”
“啊?哦,吃,呵呵。”我赶紧扒拉一口,“你够吗?不过给你点。”
“够了,你真把我当猪喂啊!”
“呵呵,也不是不行。”
“靠!”
“呵呵。”
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老是呵呵呵呵的,估计是被他传染了。
那一刻我暗自苦笑。
义晖啊义晖,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希望你知道,又有点希望你知道,更害怕你知道。
也许我只能做你的兄弟,可是能这样一直陪着你,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