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那几天,其他人都往外跑,到了晚上再闹哄哄回来,我却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养病。
也真够邪门的,非典闹得最凶那阵我都没中招,偏偏这时候烧成这样。
头一两天尤其难受,浑身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汗,脑袋也沉得像灌了铅。
许刚大概是心里有愧,那阵子对我倒挺好,平时就他最会吵吵,这几天都收敛了不少,给我打水打饭,勤快得很,偶尔嘴欠两句,也没以前那么招人烦了。
至于何义晖,他每天都会来看我,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站在我床边看我两眼,问一句“还活着没”,伸手摸摸我额头,还会拿我开玩笑,说我平时那么能蹦跶,结果一个发烧就老实了。
我大多就是嗯了一声,也不怎么说话。
他可能以为烧迷糊了,所以总是发短信提醒我吃药,把几种药什么时候吃、先吃哪个后吃哪个写得清清楚楚。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我手机里已经存了七八条了。
最后两天我好多了,又收到他的提醒短信,盯着看了半天,心想这人怎么那么啰嗦,然后回了句。
【我快好了,不用一直提醒我吃药了,我现在只想吃好吃的。】
过了一会就收到他的回复。
【行,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吃山珍海味的,给你补回来。】
呵,你还是带你的余娜去吧。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还在玩游戏的许刚,狠狠地叫了句:“许刚!我饿了!”
“诶!我打完这局就去打饭!”
假期结束,日子也很快回到正常轨道,上课,吃饭,打球,玩游戏。
何义晖有了余娜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确实没以前多了。他有他自己的事,我也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一闲下来就往313晃。
路过足球场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不过也仅此而已,不管他在还是不在,我都不会停下来。
我的主场是篮球场,在篮球场上我才是主角,有人给我喝彩,有队友跟我奋战,打起球来特别卖力,每个动作都觉得自己帅呆了,甚至想象有人在偷偷地关注我,然后爱情就来了,我也天天出去约会。
嗯,我疯魔了。
有天下午,我又在篮球场狠狠干了几场,手感好得不行,怎么投怎么进。
打完以后人也跟从水里捞出来差不多了,球衣全湿透,黏在身上,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我扯起衣角胡乱擦了把脸,低头去找水,才发现自己的水瓶早就空了。
没有女生送水,我只能自己去买了。
去小卖部的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一看,居然是何义晖和余娜。
余娜手里抱着两本书,何义晖牵着她的手,一副甜甜蜜蜜的模样。
他俩一靠近,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刚打完球,浑身都是汗味,胳膊上还沾了点灰,站在他俩跟前怕给人弄脏了。
“刚打完球吗?”何义晖问。
“嗯。”我拿衣角又擦了把汗,“渴死了,去买点水喝。”
“买什么买,喝我的。”他说着把水壶递了过来。
余娜站在旁边,眉头轻轻皱了下,似乎对他的行径有些嫌弃,我本来还想拒绝的,反而接过来拧开就喝,还仰头狠狠干了一大口。
何义晖还在那儿冲我笑,“给我留一口。”
“哪有给人了还要回去的道理?”我把瓶子还给他,“真小气。”
“废话,我晚上还要喝。”
“哈哈,那我不管。”
余娜跟他说:“等会我再给你打一壶吧。”
我可不想看他俩在我面前秀恩爱,把球衣往肩上一搭,“先走了,拜拜!”
“阿呈,”何义晖忽然又叫住我,“明天你还打球吗?”
“不知道,怎么了?”
“我好久没打篮球了,手痒了,呵呵。”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打篮球?
“行,我要去的话叫你。”
“好。”
走远以后,我又回头看了眼,但是人已经没影了。
我忽然想,我有多久没跟他一起打篮球了?最后一次已经是上个学期了,靠,居然那么久了。
也不奇怪,自从这小子跟余娜在一起,别说篮球了,足球他都少踢了。
然而第二天我全天满课,老师在台上照本宣科,念得人昏昏欲睡,底下已经趴倒了一片,我转着手里的笔,觉得知识在腐蚀我的大脑……
快到五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何义晖约我打球的事,一下又有了精神,赶紧给他发了条短信。
【我还在上课,你在干嘛呢?】
没一会儿,手机就震了。
【他在踢球,我是余娜。】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瞬间觉得很不舒服,她怎么能随便动何义晖的手机呢?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他说你要是找他,就帮他回的。】
妈的,这小子。
一瞬间我有点不想去打球了,手指不自觉地按下几个字。
【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发完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又懵了,这句话似乎有种冷淡又不怎么高兴的感觉。
有吗?没有吧?他不会误会吧?
要不要再发一条跟说清楚点?
靠……我还上着课呢,他这会要是打过来我也不能接。
这时许刚突然推了一下我的胳膊,小声问:“等会吃什么?”
“啊?”
“准备下课了,吃什么?”
“你自己吃,我要去打球。”
许刚一脸疑惑,“不吃饭了?你有力气吗?”
“饿不死我。”我没好气地把手机收起来。
后来一直到下了课我也没接到何义晖的电话,我想如果他一直在踢球的话,估计现在也没力气跟我打篮球了,天也黑了。
我慢悠悠地往宿舍的方向走,这时手机响了。
那头很快传过来何义晖的声音,“喂,阿呈。”
他的声音还有点喘,估计刚从球场出来。
我的心情一下又好了,“踢球呢?”
“刚下场。你找我?”
“是你找我!”我嘴比脑子快,“昨天你说要跟我打球的,怎么跑去踢球了?”
“你今天不是满课吗?我就去踢球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想也没跟他说过啊。
“我今天问了许刚,他告诉我的,呵呵。”
“哦,我刚下课,不去打篮球了吧?”我试探地问。
“不去了,改天吧,你让我打给你就是说这个吗?”
“额……”
何义晖在那头又喂了一声,“阿呈?”
“对了,你不是说等我病好了请我吃顿好的吗?什么时候请啊?”
他一下笑起来,“靠,你这是专门来讨债的啊?”
“废话,不然我跟你打电话谈人生?”
“行行行,算你狠。”他笑得挺开心,“那就今晚吧。”
我刚想说好,他又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余娜跟我在一起呢,晚上我们一起吃。”
“哦,行。”
“那我先回去洗澡,等会见。”
挂了电话,我又有点不想去了,一想到还有余娜就觉得不爽,聊天都不自在。
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突然改口也不合适。
回到宿舍,许刚正在吃饭,见我回来一脸疑惑,“你不去空腹打球了?”
“你再说我把你的饭吃了!”
许刚赶紧把饭盒护住,他知道我可是说到做到的狠角色。
我放下背包,鬼使神差地把柜门打开,翻了两件衣服出来,对比了一下。
“你要去澡堂吗?等我一下,我快吃完了。”许刚说。
“不去。”
“那你拿衣服干嘛?”
“啧,你怎么话那么多?吃你的饭!”
我把衣服放回去,耳根子莫名有点热,居然想换衣服,服了自己了。
在宿舍里又等了几十分钟,何义晖洗完澡,我才和他一起下了楼。
余娜先到了,穿了件浅色毛衣,在饭店门口一边招手一边笑,说实话,她挺漂亮的。
何义晖看了我一眼,
三个人坐在靠窗那张四人桌上,何义晖和余娜并排坐着,我在他们对面。
一坐下,余娜就问我:“听说你上次看完升旗病了一周?”
“差不多。”我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要是没有义晖买的药,就没有今天我。”
“别抬举我啊,就一盒药的事。”
“三盒。”
“呵呵……”何义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余娜有些不解,半开玩笑地问我:“那这顿饭是不是应该你请他啊?”
我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
何义晖赶紧抢过话头,“不不不,升旗那晚阿呈把外套给我才发烧的,应该我请。”
啊?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知道就好,可别说我占你便宜啊。”
“哈哈,今晚你多吃点,算我赔罪。”
余娜笑起来,“你们俩平时都这么算账啊?”
“跟他得算清楚点。”我接过茶杯,“上次他说要请我吃饭,结果过了一个学期才请。”
“你差不多行了啊,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他笑得有些脸红。
余娜把菜单推给我,“你点吧,今天你是主角。”
何义晖忽然说:“水煮肉片来一个,他爱吃。”
我愣了下,没想到他还记得。
“再来个干锅花菜吧?”他又问我,“不过你怕上火,可以少吃点辣,呵呵。”
“我想吃的你都点了,我还看什么菜单,你们点吧。”我把菜单推回去。
“那,再加个糖醋里脊吧,好不好?”余娜看向何义晖。
“好。”
这姑娘可以啊,连何义晖喜欢吃什么都记得了。
我把服务员叫过来,最后点了两个我爱吃的,一个何义晖爱吃的,一个余娜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何义晖莫名地变得话少了,我又不喜欢冷场,就叽里呱啦地找话题聊。
一会聊学院里的趣闻,一会聊球队的比赛,尽量找三个人都熟悉的话题说。
余娜听得还挺专注的,尤其说到学院足球队的时候特别能聊。
我看了一眼何义晖,他双手捂着茶杯,他也笑呵呵看向我。
我不禁想,他笑得那么开心,是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跟我说:阿呈,我的女朋友是不是挺好的?
还是在说:我们仨能一起吃饭真好。
我不得而知。
余娜的性格确实挺好的,长得又漂亮,和他在一起有种金童玉女的般配感。
身为他的好朋友,我应该替他高兴,但那时我脸上尽管笑,内心却不禁感到一阵孤独。
“我去上个厕所。”何义晖突然起身。
余娜让了下位置,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跟我说:“义晖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是吗?”我有些意外。
“国庆长假那几天你不是病了吗,和我出去的时候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一直说害了你,我就一直劝他不要那么想。”
“其实也不都是他的原因,他就喜欢乱想。”
“嗯,对了,你跟何义晖是怎么变成好朋友的?”
“额……”我竟然一下想不出来,“我请他吃了个饭,然后他请我吃了个饭,然后就熟了。”
“啊?”
“呵呵,差不多。”我笑了笑。
我知道不止这样,我脑子里一下想起了很多事情,我甚至有些意外我居然跟他之间有那么让我记忆深刻的事情。
他住院的时候,我生日的时候,他生日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去网吧的时候,碰到怪人的时候……
“阿呈,阿呈。”余娜挥了挥手。
“哦,”我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还要不要加点饭,你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都晕碳了。”我尴尬的解释。
余娜笑了笑,“你们广州人是不是都像你那么搞笑?”
“不是,我是特例,呵呵。”
我一边回她,一边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
还好何义晖很快就回来了,见我和余娜聊得起劲,就问:“聊什么呢?趁我不在说我坏话?”
余娜拍了他一下,“没说你坏话。”
“我说了。”我说。
“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屁!”
那天我喝多了点,有些上头,抢着要买单,不过最后还是何义晖买的单。
走出馆子的时候,外头已经起风了,夜里比白天凉得多。
我们三个并排往学校里走,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余娜要往女生宿舍那边拐,何义晖自然陪她多走两步。
他回头问我:“阿呈,这顿还行吧?”
“可以,大补!”
“呵呵,下回可轮到你请了。”
“靠,你是一点也不吃亏啊!”
“哈哈。”
他牵着余娜的手走了,我也转身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何义晖侧着肩膀微微往余娜那边偏着,似乎在说着悄悄话。
我看了好几秒,也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