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顿饭以后,我也没空老琢磨那些破事。
白天上课,中午挤食堂,下午没课就抱着球往篮球场跑,球一到手,别的事都得先靠边。
抢篮板,快攻,投进一个三分,场边那帮人再跟着起两声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就能先扔一边。
直到有天晚上熄灯以后,我拿着杯子去水房刷牙,偶然听见何义晖在打电话。
“我没说不陪你,我明天真有训练。”
“你别这么说好不好?我已经很久没去了。”
“少去一天图书馆能怎么着?”
我脚步一下慢了。
平时何义晖说话总带着点笑,哪怕跟人抬杠,也像闹着玩,我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这口气。
那头大概又说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过了两秒,硬邦邦地丢出来一句,“行,随你。”
然后就挂了。
走廊里一下静下来,何义晖回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我脑子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居然主动解释:“我去刷牙,准备睡了。”
“哦。”
我装作没事继续往水房走,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要放平时,他大概会笑一笑或者贫一两句,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回了宿舍,我爬上床,脑子里还在想他刚才打电话说的那几句,听起来是和余娜吵架了。
自从他俩在一起后,何义晖经常陪余娜去图书馆,确实踢球的次数少了。
几天后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碰到几个学院球队认识的人坐在旁边。
其中一个说:“队长这两天又让陈志远顶何义晖的位置了,估计中锋得换人。”
“有可能,何义晖最近训练本来就少,总不能一直等他。”
“可是陈志远的水平差一点。”
“差一点也比缺人好吧,主要是何义晖现在心不在这儿。”
“他怎么了?”
“啊?你不知道?谈对象了呗,以前老来场边找他那个姑娘,你记得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语气里那股看热闹的劲儿,我听得有点烦。
许刚站我旁边也听见了,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嘀咕一句:“不会真被换掉吧?”
“吃你的饭。”
我低头扒了口米饭,嚼了两下,越嚼越没味。
后面两天,我每次走经过足球场都忍不住找何义晖的身影,但都没看到。
有天下午我照例在篮球场打球,那天手感顺得邪门,连着进了好几个三分球,特别爽。
下场以后,我插着腰站在场边,微微抬着下巴,看似在看球,实则在回味刚才的高光时刻,嘴角的弧度完全压不住。
一滴汗顺着鼻尖滴下,我扯起衣角擦了擦脸,一边拧矿泉水瓶,一边朝足球场的方向看。
刚喝两口,瓶身被我捏得嘎吱响,空了。
我抱起球,正打算去小卖部买水,忽然看到何义晖站在场边。
我愣了一下。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身上穿着运动外套,眉心拧着,看起来不像是路过。
“打完了?”他走过来问。
“嗯。”我笑着拿空瓶子晃了晃,“水没了,去小卖部,一起去吗?”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那正好,这里有。”
我低头一看,里面是一瓶冰红茶,一个火腿面包,正好都是我每次打完球最爱买的那两样。
我把冰红茶拿出来,拧开先灌了两口,秋天打完球喝冰饮料就是爽。
“说吧。”我拿面包在手里掂了掂,“无事献什么殷勤。”
何义晖尴尬地挠了挠头,装傻道,“什么献殷勤?”
“少来了,有什么直说。”
“额,就是……”
我看他那股腼腆的模样,实在是招架不住,轻轻推了他的肩膀一下,“有事就说,别婆婆妈妈的。”
“呵呵,没什么大事,就是下次你跑步记得叫上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以前叫你去你都不肯去。”
“最近运动状态不太好,想提高一下心肺。”
说完他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其他地方,我就知道他没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完,不过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原因。
我咬了口面包,“行啊,我带你练练,你先叫声师父我听听。”
“滚蛋。”
“哈哈,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何义晖这才笑了,“随时开始,明天?”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现在。”
“啊?现在?”
“对啊,”我伸出手要去揽他的脖子,觉得一身的汗贴人身上不太好,于是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跑起来!”
靠,拍完我自己都傻了,我这是干嘛啊?
还好我反应快,大笑一声自己先跑了。
至于何义晖是什么表情我就不管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后来才听说,我们学院最近和其他学院踢友谊赛,他没能首发,只能做替补。
那天双方比分僵持了许久,始终没能打破僵局,比赛只剩二十多分钟时,队长才把何义晖换上场。
可谁也没料到,他一上场,不仅没有带动进攻,反而把全队的节奏打乱了,最后十分钟还被对方接连攻破球门,连丢两球。
不管场上还是场下的人都议论纷纷,基本上都是说他在场上状态全无,带球混乱,跑位失准,整支队伍如同少了一人,彻底陷入被动。
我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他,如今会踢得如此不尽人意。
到最后,场边本校同学的唏嘘与议论声越来越大,他走下来时,脸色又白又难看,眼眶通红,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余娜那天也在,上前去安慰,却被甩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球场。
后来几天,何义晖整个人都很低落,每天回到寝室就一言不发。
听说他和球队队长为了中锋的位置私下里争执过不少回,虽然也有队友帮他说话,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那段时间训练断断续续、心不在焉,状态一落千丈,主力的位置自然也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以后,心里复杂得很。
一面难免为他觉得惋惜,一面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赌气与幸灾乐祸。为了余娜,他连自己最看重的足球都抛在一边,这样真的开心吗?
我了解何义晖,他是真心热爱足球,那股热血在球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享受被众人注视,在绿茵场上大放光彩的时刻,骨子里好胜要强,既不甘心做场边的旁观者,更无法忍受自己糟糕的表现被人当众指点嘲笑。
这份骄傲又敏感的脾气,我太理解了。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的想法,我也不会主动问,我只知道他想要恢复训练,那我就帮他。
第2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把他叫到了球场。
前两圈只是热身,他一边跑一边跟我抬杠,“你慢点,跑步又不是投胎。”
“还慢?”我回头看他,“你再慢就跟老头散步没区别了。”
“放屁。”
“快点!跑起来!老头子。”
他发狠要追上我,我可不放水,继续拉开距离,只听身后传来他的笑骂,“别得意太早,看我一会儿怎么反超你!”
“有本事就来啊,哈哈。”
我微微喘着气,放慢脚步等他,余光瞥见他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晨光里,白色的球门框泛着淡淡的金色,影子落在我们奔跑的跑道上,仿佛一道等待跨越的终点线。
“最后一圈了,跟上!”我喊道。
何义晖已经喘得不行了,刚过弯道,他就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只好折回来,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不行了?小老头。”
“你是教,教练派来整我的吧……”他喘得话都断了。
“少废话。”
“我腿都不是我的了。”
“少在这卖惨,这点苦都吃不了?想在球场上耍帅就不能怕累,继续,离终点不远了!”
何义晖低着头又喘了两口,把胳膊往我这边一抬,“拉一把。”
平时他哪肯张这个口,我差点没笑出声,伸手一把拽住他满是汗珠的小臂,把人往前一拉。
“啊!”他奋力喊起来。
我也跟着喊,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
最后一段直道,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脚步也像挂着铅球,几乎和走路没什么区别。
我在旁边跟着,眼看他要不行了,就在他后背推,“最后几步了,坚持,冲过去。”
“操……”
他咬着牙,想喊已经喊不出声了,用尽最后的气力跑过了终点。
下一秒,他就像块烂泥一样要倒下去,我连忙抓住了他胳膊,“刚跑完不能躺,容易供血不足,先站两分钟。”
何义晖顺势面朝我压过来,下巴搭在我的肩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身子先僵了一下,本能地抬起手想把他推开,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动,让我缓口气。”
我嘴上嘲讽他“真虚”,身体却老老实实站着给他靠。
他的胸口贴着我的胸口起伏,热气和汗水透过球衣渗透到我的皮肤上,晨跑的学生从旁边经过,我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倒是他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和香皂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时,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在加快。
“你丫真不是人。”他喘得说话断断续续,“一上来……就往死里练……”
“这才哪到哪,还没上强度呢。”
何义晖从我肩膀上起来,眼睛半闭半睁,“你给我等着,总会追上你。”
我把毛巾扔他脑袋上,“就凭你?呵呵。”
“对,就凭我。”他把毛巾扒拉下来,自己却先笑了。
这一笑,我感觉我熟悉的那个何义晖又回来了。
我陪他又站了一会儿,等他喘得没那么凶了,才到旁边台阶上休息。
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砰砰”的声响,听着比其他时候都清楚。
何义晖把毛巾搭到脖子上,看着球场的方向,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道金边。
时至今日,我早已记不清那时聊了什么,可只要一闭眼,那个画面就会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仿佛时光从未往前走,我还坐在那个台阶上,一转头,就撞进满目的光中。
一阵来电铃声打断了我和他的对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立刻皱了下。
“喂。”
“我在操场。”
“不是都说了今晚不过去吗?”
“你别一不高兴就拿这个说事。”
“改天吧。”
他语气很平淡,说的话有些冷淡,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脸色更沉,最后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了。
他仰头灌了口水,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出声。
跑道上有两个人慢慢从我们前头跑过去,鞋底蹭着塑胶地面,沙沙地响。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余娜吗?你俩还好吧?”
“很好啊,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都没看我。
“女生多半不是真生气,就是想让你多哄两句。”我干笑着说。
何义晖偏头瞥我一眼,“我哄她了,我一直都哄她,但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天天陪着她。”
我点点头,其实我自己都没有多少经验,只能充当狗头军师。
他也没再多说,直接站起来,跳下台阶,“走,吃早饭去。”
那天之后,我经常带着何义晖一起跑步,他训练时从不含糊偷懒,还自己加练球技与跑位,半点不肯松懈。
一段时日之后,他的体力便肉眼可见地飞速回升,场上跑动更持久,拼抢有力,渐渐找回了昔日的状态。我在寝室或球场看到他时,能明显感到他的心情比之前好多。
有天晚上我打完球要去澡堂洗澡,刚出宿舍门就碰到何义晖,他拦下我说要一起去。
去的路上我就觉得他心情特别好,我问他有什么好事。
他还卖关子,“你帮我搓澡我就告诉你。”
“靠,爱说不说。”
“呵呵,等会告诉你。”
进了澡堂,他一进去还是直奔最里面那个水龙头。
我抹了洗发水,一边抓着头上的泡沫,一边踢了下他的屁股,“你说不说?”
“我靠!又偷袭!”他回头冲我一乐,往我身上扔肥皂泡。
“造反啊你!”
我捧了把凉水去泼他。
何义晖被凉得“嘶”了一声,转头也扬了我一把。
旁边有人好像低声骂了几句,我和他对看一眼,谁也没忍住,笑了。
从澡堂出来以后,我把换下来的内衣裤放进盆里,这时何义晖忽然走过来,伸手把盆里的东西放到了他的盆里。
“你干嘛?”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给我。”
“这是我的。”
“知道是你的,我又不抢你东西……今天哥顺便帮你洗了。”
“靠,你没事吧?”
“靠,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像。”
“滚!”何义晖笑着甩掉我的手,“你不是问我开心什么吗?我今天正式恢复首发主力了,为了报答你的鼎力相助,本大爷决定帮你洗点衣服。”
原来如此,可我还是有点尴尬,“那条你给我放下。”
“你害羞什么,都是兄弟。”他还挺理直气壮。
“谁他妈害羞了,这是我穿过的!”
“穿过的才要洗啊!”
我服了,谁教这小子这么报答的?
旁边还有不少人走来走去,我跟他两个男人在那里抢一条内裤也不是事,就让他拿走了。
我回了宿舍,他去水房洗衣服。
我看着空盆,一想到他正在搓我的内裤,心里就冒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好兄弟帮忙洗内衣裤应该很正常吧?
我抬眼看了眼正在抠脚丫的许刚,如果他要拿我的内裤去洗……额,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算了,还是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