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里难得安静,所有人都趴在桌上和那张报告纸死磕。
我一边算数据一边搓手,那会儿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离正式供暖还有两三天,白天还不算什么,一到晚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哪怕一点都吹得人打颤。
我正写得心烦,门忽然开了,转头一看,何义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跟我桌上一模一样的实验指导书和几张报告纸,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
那天上电路实验,我们班先做,何义晖他们班排在后头,老师对着两个班放的狠话都一样:第二天第一节统一收,谁拖着不交后果自负。
“阿呈,救命啊。”
我一听这口气就乐,“你咋了?”
他走进来,把那几张纸往我桌上一放,“你先帮我看一眼。”
我看了看,不就是今天的实验数据吗,也没什么问题,往后翻了一页,“最后一组呢?”
何义晖站在我桌边,苦笑,没吭声。
“你别告诉我你没做。”
“做是做了。”他摸了摸鼻子,“就是……可能没记录。”
“可能?”
“下课那会儿他们叫我去球场,我一急,关了机就走了,本来以为自己记住了,刚才越写越不对……”
“记录纸呢?”
“没找着,我怀疑落实验室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真行。”
“你先别夸我。”他冲我笑得有点心虚,“明天第一节就收,今晚要是不弄,我真得挂了。”
“呵呵,你踢球的时候咋不想呢?”
“所以来找你了。”
“找我有什么用?”
“阿呈,你跟我去一趟实验室吧。”
我一听,脑子里冒出一堆的问题,这学校实验室晚上能进去吗?也不知道进去了能不能做实验。
何义晖似乎也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立刻解释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我有钥匙,跟我们班最后一组那哥们儿弄来的,我跟他说就进去拿个记录纸,明早上课前还他。”
“你自己去不行吗?”
“行是行。但我一个人回去,心里有点没底。”
“回个实验室你有什么没底的?”
他挠了挠头,“要是我找不到记录纸,估计就得重做一次实验,我自己还有点弄不明白那个实验……”
我本来还想再损他两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把自己的报告一合,站起来抓过外套,“服了你了,走吧,快去快回,我还没写完呢。”
出了宿舍楼,夜风一下扑过来,吹得我脖子一缩,我赶紧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你确定晚上能进去吗?”我有点不放心。
“能进,不能进我也要进去。”
“靠,你还想破门而入不成?”
何义晖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几张报告纸,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是生怕它们再出什么幺蛾子。
到了实验楼,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值班室那边亮着盏小灯,里面却没人。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轻手轻脚上了三楼的电路实验室。
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何义晖冲我一挑眉,“我就说能进。”
“行了,少废话,赶紧找你的记录。”
何义晖直奔最里面那张实验台,果然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实验记录纸。我低头扫了两眼,前面几组数据倒还在,最后一组只写了一半,根本就不完整。
“最后一组还是得重测。”
何义晖眯着眼看了半天,也认命了,“那就补吧。”
他说着就要去接线,我在旁边看了两眼,实在没忍住,伸手把他拨开,“你起开。”
“我又怎么了?”
“你白天是不是就这么接的?难怪数不对。”
“不会吧?”
“不会个屁。”
我蹲下去把那几根线重新理顺,示波器亮起来以后,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轻轻晃了两下,慢慢稳住了。我们两个一左一右趴在实验台边,一个盯屏幕,一个低头记数。
何义晖记完以后,把记录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再看看。”
“你也是不客气啊,要不帮你写完算了。”
“那倒不用,呵呵。”
后面又补了两次,我顺手把前面一处算错的地方也替他改了。
何义晖站在旁边看着,笑着跟我说:“带你来真的是我今天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滚蛋,我收费很贵的。”
“靠,兄弟之间谈什么感情呀。”
“呵呵,亲兄弟明算账,总之你记着欠我一份情。”
说着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十一点了,“先回去吧。”
楼道里比刚才更安静了,也更黑了,走到一楼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所有灯都关了,值班室也没有人。
等走到大门口,发现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
我愣了下,伸手去推,铁门纹丝不动。
何义晖也愣了,“操,不是吧?”
我又拽了两下,铁门哗啦啦直响,外头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完了。”我低声骂了一句,“锁里头了。”
“要不要喊人?”
我笑了,“你喊吧,你看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我俩在一楼逛了一圈,所有能找到的门都试了一遍,结果全锁了。
我下意识往裤兜里摸了一把,才想起来刚才被他拖出来走得急,手机根本没带。
“你带手机了吗?”我问何义晖。
“没。”
真棒!
我跟他在楼梯口站了两秒,一下没劲了。
“算了,别折腾了,等天亮人来开门吧。”我说。
“今晚不回去啊?”
“不然呢,你要砸窗还是砸门?”
何义晖叹了口气,跟着我又上了三楼,回实验室。
刚才做实验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一静下来,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荡一荡地回,听着就让人发毛。
实验室比外面暖和点。
我和何义晖把一堆方凳靠墙摆在一起,坐上后背抵着墙,腿能伸开,就当是半张床了。
“将就吧。”我说,“总比站到天亮强。”
何义晖坐上去,忽然笑了下,“你宿舍的会不会奇怪你夜不归宿啊?”
我看他一眼,“会,现在已经准备报警了,而且他们知道是你把我叫出去的,你就是最大嫌疑人。”
“呵呵,我宿舍的也可以报警啊。”
“你宿舍的才不会报警,他们八成以为你找余娜去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那排黑漆漆的实验台,问:“你跟余娜没闹别扭了吧?”
“也不算别扭吧,就是她最近老觉得我没有以前那么喜欢她,只要我有空的时候不是陪她,她就觉得我心思没放她那儿。”
“那你有什么就跟她说呗。”
“说了,我就是希望去图书馆我可以陪她,但有时候我踢球,训练,她也能来陪我。”
我想起前阵子在球场上看见他一边喘一边和余娜说说笑笑的样子,忽然不想聊下去了。
何义晖沉默了一会又说:“她对我其实挺好的。”
“嗯。”
“很多事她都替我记着,比赛,交东西,乱七八糟的。心也细。”
“你这不是找女朋友。”我扯了扯嘴角,“你这是找秘书。”
“滚蛋。”何义晖笑骂,“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话。”
“实话都不好听。”
“那你以后还是少说。”
“我偏不。”
一不说话,实验室里就安静得可怕,能听到时钟走字,还有风穿过窗缝的声音。
何义晖搓了搓手,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了?”我问。
“还行。”
我摸了下他的衣服,这才注意到他里面只穿了件秋衣,外头那件外套还算厚。
“你里面怎么就穿这么点?”我问。
何义晖吸了吸鼻子,“我以为很快就回去的,不然我肯定穿毛衣出来了。”
我脱下外套,让他靠过来,然后盖在两个人身上,“就这样将就着睡吧。”
“你要是冷的话就自己穿吧,别又发烧了。”
“一样,两个人盖还更暖和。”
他往我身边靠了靠,说起和余娜近来的烦心事。
说他们本来约好一起去周边爬山看日出,连路线和随身带的东西都计划好了,可偏偏撞上球队要集中加练战术,假期的计划彻底泡了汤。为此两人闹了别扭,余娜怪他把球队和足球看得比她重,可足球是他的热爱,有时候很难平衡。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其实我并不想细听他和余娜的这些纠结,那些落空的出游计划、两人的争执,都像扎在我心头的毛刺。
不知怎的,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我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随口闲聊一样问,“你们上过床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屏住了呼吸,心里其实已经预设了某个答案。
何义晖抬头冲我痞痞一笑,“怎么没有?我身强力壮,把她弄得不要不要的。”
我整颗心猛地一沉,像被人按进冷水里,连呼吸都困难。
何义晖又突然笑出声来,“骗你的,哈哈哈。”
我愣了两秒,居然有种莫名的欣喜,伸手就给了他一拳。
“有病。”我骂他,“你说话能不能有个谱。”
“谁让你这么八卦。”
他还在笑,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把脸偏向一边,看着窗外。
风声变大了一些,门缝里漏进来的空气格外凉。
我让他靠近一些,后背贴在我胸口上,头枕着我的肩膀。
再后来,我们不怎么说话了,他的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半个人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就一会儿工夫,我就听到了他轻轻的鼾声,他大概是睡着了。
我就这么坐着,伸手把他抱住,看着面前那排实验仪器,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的头发擦着我的下巴,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青草的味道。
刚才那句“骗你的”还在我的心头回绕。
平心而论,他和余娜是真的合适。他粗心,余娜心细,他喜欢足球,余娜就算闹别扭,也没真的拦过他踢球。
作为兄弟,我应该替他高兴,有人陪着他、照顾他,怎么看都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么想,心口越莫名地发闷,我甚至忍不住想,以后他的生活和心事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对象去分享,慢慢就不再需要我这个兄弟倾听他的喜怒哀乐。
我抱着他的手下意识地用了点力气。
黑暗中,何义晖细腻的皮肤泛着浅淡的柔光,嘴唇看上去软乎乎的,这两个地方余娜肯定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吧……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视线越来越近,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那瞬间,周遭的寂静瞬间被放大,我心口咚咚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靠!
我在干什么?
我居然偷亲了我的好兄弟?
我不自觉地松开抱着何义晖的手,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我瞬间像被抓包的贼,紧张得咽了下口水,手脚都僵住了。
他迷糊地问:“你睡着了吗?”
我脑子飞快地转,几乎是胡言乱语,“没、没什么,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就慌忙出了实验室,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后面传来他的声音,“外面黑,你走路注意点。”
我逃也似的往外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最后靠在走廊墙壁上,呆呆地看着地板。
何义晖刚才是醒着的吗?他发现了吗?
我不敢想。
就这么在走廊里站着,一边狠狠骂自己疯了,一边想着以后要怎么面对他,同时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嘴唇贴在他脸颊上的画面,还有触感。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打了个冷颤,开始往回走。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实验室的门,何义晖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重新挨着他靠在墙边,没敢像刚才那样抱着他。
我盯着他又看了一会,他没有半点反应,呼吸很轻柔,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不知道是梦到又进球了,还是梦到了爱他的余娜。
这样也好,我如释重负,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就当是做了个梦,醒了就什么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