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何义晖还靠在我肩上，睡得很沉，我赶紧推了他一下，“醒醒，来人了。”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撑着墙坐直。
我从凳子上下来，腿刚着地，就感觉一阵酥麻往后倒。
还好何义晖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笑着说：“慢点。”
“靠，腿麻了，还不是你压的。”
“呵呵……”他一边笑，一边打了个哈欠。
天还没亮透，楼道里冷得像冰窖，我跟他一前一后溜出实验楼，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赶紧往宿舍赶。
311里的人基本都起来了。
张建伟这时刚好拿着毛巾牙刷去水房，看见我俩一脸倦容，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许刚正蹲在地上找袜子，一抬头看见我，张嘴就嚷：“我靠，阿呈，你昨晚跟义晖去哪儿了？一夜不归啊。”
我懒得解释，赶紧先把没做完的报告做完。
那天一整天，我整个人都木木的，神思恍惚，只要一想起夜里亲的那一口，心跳就乱了节拍。
天倒是没塌，只是接下来那阵子，我每每撞见何义晖，说话都不是很自然。在宿舍偶然撞见，他还是会笑呵呵地跟我贫两句。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晃到了十二月，那个月发生了两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
第一件，整个311都觉得匪夷所思：许刚脱单了。
对，他把李妍追到手了。
那天晚上他拎着一袋糖炒栗子冲进门，脸上那个得意劲，好像已经娶过门了似的。
宿舍一下热闹起来，老三和眼镜都跟着起哄，许刚越发来劲，往我桌边一靠，边剥栗子边复盘，说他这段时间多不容易，怎么约人，怎么送人，怎么打电话，怎么把人一点一点追到手。
我手里转着笔，心情复杂得很，连这小子都有女朋友了，我居然还是一个人。
许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哎，阿呈。”
我回过神，“什么？”
“靠，我说半天你倒是给点反应啊。”他眯着眼看我两秒，“看你好像有点不高兴啊？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后悔啥？”
“李妍啊。”
“靠，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我可没兴趣跟你抢。”
“呀，好兄弟。”许刚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笑嘻嘻地说，“我今天晚上亲了她一口，嘿嘿，可美。”
“一边去，别在我这显摆。”
许刚笑得更贱了，“你还说没兴趣，怎么看都像吃醋了。”
“滚蛋，我要写作业了，别在这烦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许刚抱着李妍在我面前一直亲，我恶心得不行，这时何义晖出现了，问我想不想亲他。我问他是不是疯了，他却向我靠过来，像审讯官一样盯着我，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操！
第二件事，是我收到了沈念的短信：【我要去北京找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没回，她下一条又来了。
【我想从圣诞待到元旦过完再回去。】
紧跟着第三条。
【我不想住外面的酒店，冷冰冰的，你给我想想办法呗，我想住你们学校。】
我：【你是真会给我找事。】
我那个头疼啊，男生宿舍她肯定不能住，想了半天，最后看向许刚。
“刚子，问你个事。”
许刚正趴在床上啃苹果，立刻警觉地看我，“你每次这么叫我，都没好事。”
“啧，正经事。”我靠过去，悄声说，“我有个高中老同学要来北京，想住学校里，你帮我问问李妍，她们宿舍能不能想想办法。”
许刚立刻不啃苹果了，瞪大了眼，“女同学？”
“嗯。”
“你……”他贱兮兮地指着我，“嘿嘿，有情况。”
我把他的手指按下去，“没情况，就普通同学，你帮我问问李妍。”
许刚显然不信，“普通同学你给人安排住咱们学校？你别想蒙我，你俩肯定有问题。”
我被他磨得没辙了，只好跟他说是高中谈过的前任。
许刚眼睛一下瞪圆了，“我靠，初恋啊？”
311里另外几个一听见“初恋”两个字，也全往我这边看。
“阿呈的初恋？”
“谁啊？”
“快给我看看。”
“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
许刚笑嘻嘻地看着我，“我说你怎么老不找女朋友，原来还藏着这么一段不了情啊。”
我懒得跟他贫，“到底能不能帮忙？”
“能。”许刚这才收了玩笑，“我等会儿就去找她，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怎么都得能。”
靠！要不是有求于他，我真想把他的嘴缝上！
到了平安夜那天，我去北京西站接沈念。
人多得要命，我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沈念拖着个小箱子出来了。
她围了条浅米色围巾，头发比暑假那会儿长了些，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也同时看见我，小跑着过来，到我面前拉下围巾，呼出来一团白气，笑盈盈地说：“这么冷的天，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呢。”
“我像那种人吗？”
“像。”她答得一点都不犹豫。
我笑着摇摇头，拖着她的箱子往外走。
出了站风更大，沈念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跟在我旁边，“北京也太冷了吧。”
“这才哪到哪。”我说，“再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你是想把我吓跑吗？”她说着自己笑了。
一路上她问我学校最近怎么样，食堂有什么好吃的，还说说她们那边圣诞节没什么气氛，不像北京街上到处都挂着灯。
到了学校，我直接把她带到了女生宿舍楼，李妍再带她进去放行李。
这时许刚也出来了，我们约好了今晚一起出去吃饭，然后一起逛逛。
许刚冷得跺了两下脚，忽然拿肩膀撞我一下，“要不要把何义晖和余娜叫上？圣诞节嘛，人多热闹。”
我几乎想都没想，“别。”
“为啥？”
“四个人够了。”我顿了顿，“人多吵。”
许刚盯着我看了两秒，倒也没多问。
没多久，沈念和李妍就下来了。
许刚一挥手，“走，出发。”
我们找了家地道的老北京涮羊肉馆子，沈念头一回吃，看着桌上的铜锅和鲜切羊肉，眼里满是新奇。
许刚和李妍顺理成章挨着坐到了一边，我和沈念坐对面。
铜锅很快烧沸，热气扑面而来，许刚迫不及待跟我们显摆起这家老北京涮羊肉的门道，“你们可不知道，这家店开了快十年，羊肉都是当天现切的，嫩得不行，还有这麻酱，是老板独家调的秘方，香得很！”
他说得眉飞色舞，还伸手比划着涮肉的姿势，“这羊肉得涮七上八下”。
李妍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背，“你差不多行了，识几个字就敢当老师。”
“呵呵，我这不怕广州的朋友不懂正宗吃法嘛。”
沈念坐在一旁听得直笑，她和李妍虽说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女孩子之间总能很快聊到一块儿。
锅里的冻豆腐煮了，沈念很自然地捞了一块放进我碗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李妍聊天。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豆腐，手里的筷子却迟迟没动。
“发什么呆呢？”许刚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不知道吗？”
没想到沈念听到了，立即转头问我：“是不是豆腐太烫了？你先放一放，凉会儿再吃。”
“没有，不烫。”我连忙解释。
李妍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后面一直把话题往我和沈念身上引，问我们俩的旧事，又顺口问沈念这些天打算在北京去哪儿玩。
沈念只是温温柔柔地笑，说还没什么安排。
“那你就带沈念出去逛逛吧，你们也好久没见了。”李妍当即问我。
沈念侧头看了我一眼，“就怕他没空。”
许刚立刻接话，“有空，他肯定有空！”
我被他们这么一唱一和，也不好说不。
吃完饭，天也黑了。
那天街上热闹得很，商场门口立着圣诞树，玻璃橱窗里挂满了彩灯，路边喇叭放着经典的圣诞歌曲。
许刚一会儿拉着李妍看橱窗，一会儿又问我们要不要拍照，李妍嘴上嫌他烦，却一直跟着他折腾。
我实在很难想象，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是怎么俘获李妍的芳心的，人心果然难测。
走到商场里头，许刚忽然停在一台拍大头贴的机器前朝我俩招手。
“快来，这个好玩。”
李妍看了眼那花花绿绿的机器，先笑了，“你怎么这么幼稚。”
“过节嘛。”许刚伸手就去拉她，“快点快点，拍一张。”
沈念看向我问：“拍吗？我还没跟你拍过呢。”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扫兴，只能跟着进去。
照片洗出来以后，许刚先抢过去看，边看边乐，“阿呈，你这什么表情，跟证件照似的。”
“他高中拍照就没几张是自然的。”沈念笑着说。
“我怎么不自然了？这就是我正常的状态。”
李妍把照片拿过去，也笑得不行，“有点像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沈念又说：“高中出去秋游，他站最后一排，看过去就他最像被人硬拽来的路人。”
我伸手就要抢照片，“差不多行了啊。”
许刚往后一缩，笑着把照片举高，要是在宿舍里我早就把他给收拾了。
从店里出来以后，外头人更多了，随处可见一对一对的男男女女。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何义晖现在是不是也在大街上牵着余娜的手呢？
正愣神间，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问我：“哥哥，要不要给女朋友买个平安果呀？或者一束玫瑰，平安夜要平平安安的。”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把玫瑰和一兜裹着彩纸的平安果，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我。
我下意识就想解释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可话到嘴边，眼角的余光瞥见沈念眼里藏不住的期待。
我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挑了一个裹着红彩纸的平安果，递到沈念面前，“拿着吧，平安夜。”
沈念眼睛亮了几分，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不敢再跟她对视，下意识转头去找许刚和李妍，可目光扫过四周，刚才还在前边的两个人却没了踪影。
“他们人呢？”我刻意抬高了点声音，转移注意力。
“大概是想自己走走吧，今天是平安夜，他们也想留点两个人的时光。”
我愣了愣，只轻轻“哦”了一声。
沈念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攥着手里的平安果，沉默了几秒，“钟呈。”
“嗯？”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这次来北京，不是临时决定的。”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只含糊地应了个“哦”。
“从高中毕业那天起，我就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跟你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以前在学校，总觉得时间还多，想说的话，总想着再等等。”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平安果的彩纸，“我知道，我们分开这么久，很多事情可能不一样了。我这次来，本来只是想看看你，哪怕只是陪你吃一顿饭、拍几张照……”
她的眼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闪躲，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但依然鼓起勇气说了下去。
“可今天见到你，我忽然就不想再等了……钟呈，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也不想再猜来猜去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和我一样的想法？”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眼底的期待与不安，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像冬夜的风，裹着寒意在我和她之间漫开。
“是不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沈念看着我，忽然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服，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街边的彩灯、行人的脚步声、周遭的一切都瞬间退得很远很远。
我思绪突然乱了。
我本该第一时间去想，要如何回应沈念的表白，可最先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却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男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