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如今娘年纪也大了,帮不了你什么,但我绝不允许别人欺辱你……禽困覆车,困兽犹斗,他们逼不死我们。”
老人说着眼角溢出浑浊的眼泪,大黄狗亦费力地舔舐着她的手背。
“只是可惜了阿黄,跟着我们受苦了。”
老人从兜里抓了一把碎花生递给大黄狗,但它脖子上的刀伤太严重了,几乎一刀劈开大半喉管,此刻的它已经没有力气进食,只希望在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主人。
“母亲,阿黄,母亲……呜呜呜。”
罗一起悲痛地嘶声痛哭,一会儿叫着母亲,一会儿叫着阿黄,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围观众人见此都心有动容,秦艽也偏过脸不忍再看。
“罢了,都带回大理寺等候发落吧。”
最终沈傅卿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桩案件的调查。
罗一起和他母亲被带走,罗家院子也被封了起来,围观的邻居唏嘘一阵后,也被官差遣走了。
“汪汪汪!”官差查封院子的时候,一阵细弱的奶狗叫声响起。
秦艽回头去看,便见一个官差抱着一只白色小狗走了过来:“沈大人,这里还有一只小狗。”
那小狗通体纯白,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不过一个月大,此刻正冲着地上淌血的老黄狗大叫。
“放过去吧,叫着烦。”
沈傅卿示意官差把小狗放过去,一旁有个官员感叹道:“听说,老狗下单只的崽是留给主人的。它生了这只,就快死了,这是它留下的接班狗。”
“主人都生死难料了,它还到哪里去接班。”另一个官差也叹了口气。
“这么喜欢伤春悲秋?”沈傅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那你们不如都调职去坊乐司好了?”
“沈大人恕罪,属下不敢!”
“属下这就去办事!”
沈傅卿的下属被吓得忙不迭走了,他又转过头去看秦艽和谢奈。
秦艽并不怵他,但也不想和他多说,谢奈看出秦艽的闷烦,扫了蠢蠢欲动的沈傅卿一眼。
沈傅卿双手一摊,给了一个“好吧,我不说话”的眼神后走远了。
秦艽看着地上的阿黄和不断往它怀里拱的小奶狗,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爱是什么呢?
是不顾一切为子女扫平障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甘愿,是渗透在血液里的如饴吗?
……
秦艽感觉自己真的不懂了。
——
“就叫它阿白吧。”
秦艽将怀中抱着的小奶狗交给从霜。
罗一起家的老黄狗最后流血而亡,秦艽收留了它留下的那只接班狗。从霜也听秦艽说了罗一起家中的事,心中亦是一阵唏嘘。
秦艽从匣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白鹅挂件,那是之前罗一起送给他的,将小白鹅挂件系在阿白脖子上,秦艽笑了笑,“阿白要平平安安哦。”
从霜摸了摸阿白的头,笑着将它抱出去洗澡了。
后面几日秦艽闭门不出,整日在暮山居逗狗遛闲,期间秦晗来看过他一次,还带了巧汇楼的辣烤羊筋和一些其他特色吃食,让他帮忙转交给江青嵘。
秦艽对秦晗印象不错,懂事知礼,性情温柔。上次在东绍庙还特地给他留了糕点,这次送给江青嵘的吃食也给他备了一份。
秦晗来时很是拘谨,在看到秦艽手心那个月牙形状的疤痕时还歉疚地红了眼睛,秦艽没多说什么,送了她一盒南州带回来的于谷茶后就送她走了。
秦晗走后的第二日,秦府氛围莫名就变得沉重了起来,府上伺候的丫鬟小厮各个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惹了主家不快。
秦艽让从霜打探了一番,原来是昨日朝堂上林瑥写了折子上书弹劾二皇子,代管户部期间玩忽职守,放纵司市监司官祸乱市场,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百姓苦不堪言。
此弹劾一出,朝堂上自动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林瑥和吴先逸为首的世家学子,他们要求严查谢承弈,并取消他代管户部的资格;而以颖贵太妃、李国丈为首的二皇子派则表示这肯定是诬陷,二皇子是被奸人蒙蔽了!
朝堂上就这么吵了两三天,不少官员都为二皇子求情,听说秦袁山也为谢承弈陈情了一句,结果却遭到皇帝陛下和翎南王的严厉斥责。
秦袁山在朝中受了气,回府后一腔怒火都对着家里人发泄了,不过秦艽在听到秦袁山被斥责之后,就以自己受伤了,伤口血液不凝需静养为由,避开了和秦袁山打照面。
不仅是秦府氛围沉重,这期间整个京都世家、权贵大臣都如履薄冰,骆月有天来给秦艽送醉蟹,说是颖贵太妃还试图为谢承弈求情,结果被谢奈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给堵了回去,当时李颖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想来也是,以前她在后宫就被璃皇贵妃压一头,好不容易熬到璃皇贵妃死了,现在她儿子又要被谢奈压一头,她能不气吗?
不过气也没用,翎南王身有军功,又手握重兵,根本不是她一个贵太妃可以指摘的。
而且此事谢承弈也确实是没有处理好,除夕那日诸葛咏骚扰秦晗,殴打罗一起,按律本应撤职拘禁,但谢承弈却将他私自提出,让其回府养伤。虽然诸葛咏最后横死柴窑,但谢承弈滥用职权,包庇下属一事,已是确凿。
林瑥以此发难,弹劾谢承弈徇私枉法,借公行私,再加上罗一起和他母亲的案件已经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百姓群情激愤,日日在朝阳门叩请: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只是我们百姓卑微而又正常的生存方式,为什么上位者要将我们逼迫至此?天垣朝的律法、京都的司市规章,究竟是要使百姓更幸福,还是要使我们更困苦?我们想要一个公道!”
面对如此大的民怨,原本支持二皇子的李国丈众人也有点吃不消,恰好此时沈傅卿又带来了京都万人作证司市监乱权贪污的血书,事情又被推到一个高潮。
最后谢承弈没办法了,只得出面说自己确实是被奸人蒙蔽了,而那个倒霉的奸人,就是协助他代管户部的户部侍郎彭礼启。
据说,虽然当时彭礼启扑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却也没敢否认说不是他蒙蔽了二皇子。最后,这桩弹劾以彭礼启被打入天牢,等候处置落下帷幕,而谢承弈也因为任人不善,再加上徇情枉法,包庇罪官而被撤掉了代管户部的资格。
骆月再次来给秦艽送阿白喝的羊奶时提了一嘴,二皇子党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林瑥和小皇帝商议之后,定了五皇子和林瑥先共同暂理户部之事,帝师吴先逸从旁监管,待重新理顺京都司市,肃清陈年毒瘤后,新定的户部尚书也差不多刚好守孝归来,可以接管户部。
“司市乱权案”逐渐平息后,罗一起和他母亲的最终判决也出来了:罗一起母亲谋杀京官,虽事出有因,但行为恶劣,被判来年秋后问斩;罗一起虽未被连坐,却需赔偿死者刘尧和诸葛咏家人各二百两银子。
罗一起是后日出狱,秦艽本想去找他,结果谁知秦袁山突然传话来,说是听闻秦艽在府中受伤后伤口一直未能愈合,于是他为秦艽求请了御医监的医师诊治,只是那位医师脾气不好,不喜上门面诊,所以需要秦艽趁着医师年节休沐时亲自去其府上求医。
秦艽本是不想去的,现在他日常身体由侯军医一手调养,平时喝的药也是从霜在府外煎好了带回来的。但他听府中老人说,秦袁山为他寻的这位医师,除了会治人,还善用毒,人称“圣手毒医”。
甚至这位毒医多年前还替秦艽看过病,秦艽有心想查查自己之前中的“散血枯”是从何而来,遂抱着“宁枉勿纵”的想法,答应了秦袁山要他后日出府求医的安排。
到了后日的时候,与秦艽同行的还有自称“近日头疼欲裂”的秦霁。
秦艽撇了一眼秦霁,只见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像是病痛缠身的样子,不过秦艽也没多说什么。
待两人一起到了那位“圣手毒医”府上后,秦朝乐居然也出现了,而且他到的还挺早,此刻那位“圣手毒医”已经和他喝起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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