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江青嵘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个年约五十的妇人,穿一身绣藏蓝竹叶暗花的厚袄,头上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两鬓已隐隐可见银丝。
  “对!那就是柴嬷嬷,我记得小时候拐你出去玩,柴嬷嬷总是要念叨我的。”江青嵘有些激动,“还有啊,秦艽你记不记得,柴嬷嬷做的醉蟹味道极佳,如今我都想呢!”
  “我记得的。”秦艽眼睫微垂,声音有些淡淡的。
  怎么能不记得呢,柴嬷嬷原名柴花,是小宁氏的陪嫁嬷嬷,厨艺十分了得,一手淮扬菜让人回味无穷。秦艽如今这般喜爱醉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
  三年前她是和从霜一起陪着秦艽去南州的,但是到南州不久后,她就带着其他伺候的人悄悄回了京都,还把银钱盘缠全都带走了。
  因为她是母亲的陪嫁嬷嬷,又自小看着自己长大,所以秦艽对她很是信任亲近,结果谁曾想,竟是人心隔肚皮,祸起萧墙。
  后来回京后,秦艽也让从霜打探过柴嬷嬷踪迹,只听门房说好像是她惹了余大夫人不快,被撵出府后就再没消息了。
  秦艽这厢回想着往事,那边江青嵘已经喊上了:“柴嬷嬷,柴嬷嬷!看这里。”
  江青嵘声如洪钟,柴嬷嬷已然发现了他们,而她见到秦艽的第一眼不是欢欣关切,而是惧怕后退。
  “柴嬷嬷怎么回事?”
  江青嵘疑道,而不待他再喊,柴嬷嬷就已转身跑了,甚至手上拎着的菜篮子都跑丢了。
  “抓住她。”
  秦艽声音低沉,面上清霜泠泠。
  “你们,速去把那婆子抓回来!”
  见秦艽脸色有异,江青嵘赶紧挥手,让楼下平宁侯府的侍卫去抓人。
  没过多久,侯府侍卫长就押着柴嬷嬷进了雅间。
  隔近了看,江青嵘才注意到这几年柴嬷嬷老了许多,不仅是鬓有白发,面上更是皱纹密布,苦相横生。
  “柴嬷嬷你跑什么,见到昔日旧主怎么跟见了鬼一样?”江青嵘道。
  “许是她做了亏心事,心虚,不敢见我吧。”秦艽声音凉凉。
  “怎么回事?”
  刚刚秦艽就状态不对,江青嵘赶紧追问,而秦艽也将柴嬷嬷在南州所为简单讲与了他听。
  江青嵘是最嫉恶如仇的,当初京都司市乱权时,他为百姓直言,连二皇子都敢骂,此番更是气的脸都红了。
  “你这恶奴,主家真心待你,你却敢卷了主家的钱财逃跑,当真是罪该万死!”江青嵘愤愤地啐了一口。
  “世子爷,大公子饶命啊!婆子真是没办法了,才私自回京的!”柴嬷嬷被吓得直流眼泪,“大公子,您就看在婆子自小照应您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
  “当年是谁让你们独自回京,留我一人在南州的?”秦艽冷冷扫了柴嬷嬷一眼。
  柴嬷嬷:“不敢欺瞒大公子,当年是余大夫人说,要留您在南州的。”
  闻言,秦艽嗤笑一声。
  柴嬷嬷见他面上冷若冰霜,说话更是小心翼翼:“当年余大夫人本是安排的待其他人回京后留我与从霜姑娘照顾您,可老婆子家中有个不争气的独子,他爱赌且病弱,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他,这才悄悄回京来的。”
  柴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那独子当时在京中欠下三千两赌债,赌坊的人说,若不还钱便要砍了他的双腿,老婆子当时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偷拿大公子您的银钱去帮我儿还赌债的。”
  秦艽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你说是你偷了我的银钱?”
  “是,是的。”柴嬷嬷面色赧然,一副羞愧的样子。
  “不是余大夫人示意你的?”
  “不是,余大夫人只说让我们将您送到南州后好生照顾,切不可让您伤了碰了。”如今侯府侍卫长怒目而视站在旁边,柴嬷嬷根本不敢胡乱攀咬:
  “后来余大夫人发现我私自回京,便将我打板子后逐出了秦府。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我那独子后来依旧赌性不改,又欠下巨债还不上,被人打烂了脑袋,砍了一条腿,瘫在床上已有好几年了。”
  江青嵘听得又气又怒,“该!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柴嬷嬷声音凄苦:“是,这都是老婆子自作自受。”
  江青嵘作为旁观者尚且愤怒不已,倒是秦艽这个当事人很平静,“秦艽,你想怎么处置这个婆子,送官府吗?”
  秦艽看着苍老的柴嬷嬷,不禁想起了他初到南州的日子。
  那时候秦艽年纪小,小宁氏又刚去世,他本就悲痛不已,听到柴嬷嬷带着银子和其他仆人回京了,秦艽又惊又怕,跑出去追他们,半路上却不甚被一辆装有重石料的车架撞倒。
  那时候秦艽没有葑血镯,更不知自己中毒之事,那高头大马,青石坚硬的一撞,他整整养了半年才勉强养好身上的伤。
  那半年,从霜的眼睛没有一日不是通红的,有因为心疼秦艽的伤哭的,也有要熬夜做绣活换钱熬的。
  其实按理来说,就算柴嬷嬷卷了钱逃跑,秦艽也不至于没钱花,毕竟小宁氏嫁妆丰厚。
  可问题就出在,秦艽离京之前,便已将小宁氏的嫁妆全部存进了钱庄,且是三年后才可取用。秦艽起初想着到南州只是住几个月,所以根本没带多少银钱,结果最后却是意外连连,无银寸步难行。
  他也给京都秦府写过信,但次次都是石沉大海。不过好在后来江青嵘和宁仲寄了些东西来,秦艽将其变卖了,后面日子才逐渐好过起来。
  再后来,待秦艽养好伤,秦府还是没着人来接他时,他就逐渐明白了府里的意思,心也跟着凉了大半。
  反正母亲的嫁妆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京都秦府回不回都一样,秦艽就抱着这个想法在南州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去年林瑥找他回京,他又才再入了这是非局中。
  “大公子,您心善,就饶了老婆子吧!”
  柴嬷嬷期期艾艾地欲要去拉秦艽的衣摆,到底是从小见到大的人,说不心软是假的,就在秦艽准备开口之际,暗处早就观察他们许久的骆月忍不住出声了:
  “小公子切不可心软,这婆子拿谎话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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