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林场的别苑建在蜿蜒的山溪栈道旁。
  初春时节山溪骤涨,层起堆叠的嶙峋怪石,冲破溪水春凉,惊得廊下新燕翩跹啾鸣,一枝莹白的梨花微漾,撑开满目春日烂漫。
  “到了,秦公子请吧。”白公公朝秦艽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一个人进去吗?”秦艽望着半掩的雕花门顿步。
  不是秦艽多想,而是先前谢奈说过,谢承弈病后就在这边的别苑休养。
  万一他推门进去,就被谢承弈抓住,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白公公瞋目竖眉:“总不能还要咱家寻十几个人,八抬大轿送您进去吧?”
  秦艽:“……”
  所以他到底是哪里得罪这位白公公了,竟让他如此不依不饶地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一次不成,还有二次,二次不成,竟还有第三次。
  “兄长。”
  正在秦艽思索时,半掩的雕花门被从内打开,秦朝乐俊秀的脸露了出来。
  秦艽有些疑惑:“三弟也在?”
  秦朝乐仿佛丝毫不记得两人先前“比箭”时发生的龃龉,他低声解释:“贵太妃娘娘同时召见了你我二人。”
  闻言,秦艽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秦袁山和白公公,心下踌躇,秦朝乐却好似看穿他忧虑一般,缓缓道:“二皇子殿下腿伤复发,此刻不在殿内。”
  秦艽抬眸看了秦朝乐一眼,没说话。
  仿若未觉秦艽若有所思的目光,“快进来吧。”秦朝乐伸手拉了秦艽一把,然后两人一同步入了殿内。
  “哐啷——”
  两人一入殿内,沉重的雕花门就重重关上。
  白公公抖了一下手里的拂尘,道:“侍郎大人,骆侍卫,请这边吃茶等候。”
  骆月面容冷漠,伫立原地不动:“不必了。”
  “行,随你。”白公公表情似笑非笑,随后又看向秦袁山:“秦大人,我们走吧。”
  秦袁山:“好的,公公您先请……”
  秦艽和秦朝乐步入殿内,首先见到的是十几位手捧各式用具、吃食的宫女,接着一位表情严厉的嬷嬷过来,带着秦艽和秦朝乐往里走。
  伴着一路溪水哗哗和新燕啁啾声,秦艽见到了传说中的颖贵太妃。
  她瞧着约莫五十多岁,穿一件窃蓝色水波纹宫装,额间佩点翠抹额,整个人威严又富贵。山林溪涧潺潺,溪水逐渐在别苑下方落成了一个小水潭,因为近水微寒,所以颖贵太妃腿上还搭了一张薄薄的银貂毛毯。
  此刻两个小宫女跪在地上为她捶腿,另有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为她捏肩、揉按额角。苗茂也立在不远处,看样子是刚替颖贵太妃看完诊。
  “你就是秦艽?”上首颖贵太妃微微抬眸扫视了秦艽一眼。
  “回娘娘,草民正是秦艽。”
  秦艽边跪下行礼,边忍不住地想:谢承弈、白公公和颖贵太妃不愧是一路人,他们见自己的第一面都是问的“你就是秦艽?”
  明明早已将我调查的一清二楚,还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有意思在哪里。
  秦艽心中暗暗吐槽。
  “你确实是生了副好相貌。”颖贵太妃没叫秦艽起来,而是突然品评起了他的相貌。
  秦艽登时将头垂得低低的:“娘娘过誉了。”
  颖贵太妃又打量了跪在秦艽旁边的秦朝乐一眼,“秦袁山倒是有福气,生了两个这么形貌昳丽的儿子。难怪我那不争气的皇儿,会被你们迷得魂不守舍,昏头转向。”
  “草民不敢,娘娘您定是误会了。”
  “贵太妃娘娘明察,朝乐岂敢做这样的事情!”
  颖贵太妃话落,秦艽和秦朝乐一个声音义正言辞的辩驳,一个满面惊惧伏跪得更低了。
  “敢不敢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颖贵太妃挥了挥手,捶腿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起身,缓缓行至秦艽和秦朝乐面前,声音森冷:
  “你们做的那些下作事,别以为本宫不知道!”
  秦艽此刻总算知道,为什么白公公对他的恶意那么大了,原来是奴才随主子。
  殿内一片寂静,衬得溪涧的水流声越发清越。
  颖贵太妃言辞犀利,目光如刀,“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给你们一个警告,承弈是天垣朝最尊贵的皇子,本宫绝不容许他因你们而误入歧途。”
  秦艽皱了皱眉:“人言‘严于律己,固其本矣’,然二皇子自己都其身不正,又怎能怪罪于无辜之人?”
  颖贵太妃闻言盛怒,“你放肆!”
  “娘娘息怒!”
  眼见主子发火,一屋子宫女太监下饺子般惶恐地跪了一地,苗茂也随众人跪下,同时劝慰颖贵太妃:“还请娘娘平缓心绪,您日常本就忧思过甚,切记不可再动怒伤身。”
  “眼下这糟心境况,本宫怎能不生气!”颖贵太妃恨恨怒道,“我儿就是心智不坚,才会叫这些浮花浪蕊诱惑了去。”
  秦艽不卑不亢:“是娘娘一叶障目,不见本真罢了。”
  秦艽感觉自己可谓是有怒说不出,什么浮花浪蕊,颖贵太妃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真是,让人不堪言状。
  “究竟是本宫一叶障目,还是你们兄弟二人寡廉鲜耻,不安本分!”
  颖贵太妃不屑冷笑,她指向一直默然不语的秦朝乐,道:“这个秦朝乐从三年前就开始蛊惑我儿,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本宫不处置他,只是怕伤了我儿的心!”
  “朝乐不敢蛊惑二皇子,还请娘娘明鉴。”秦朝乐边说,纤瘦的身体边微微发抖,似是害怕极了。
  “娘娘这话说的不对。”秦艽无声冷笑:“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吗?”
  秦艽并没有在颖贵太妃和秦朝乐面前隐瞒,他已知悉谢承弈和秦朝乐有首尾之事,他也并非有意替秦朝乐说话,而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是,他已经和秦朝乐被迫站在了一条船上。
  若颖贵太妃认定了秦朝乐是蓄意勾引谢承弈,那他自己身上也会被跟着泼脏水。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正经货色吗?”颖贵太妃居高临下地看向秦艽,“听说前些日子林瑥刚同你退了婚,而此刻在殿外等你的那个侍卫,是翎南王身边的近身侍卫吧。”
  “前脚离了林瑥,后脚就和翎南王搅在一起,甚至中途还勾搭我儿,本宫也真是第一次瞧见你这般人物,红颜祸水都没你能耐吧。”颖贵太妃鄙夷道。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性,更何况秦艽还不是泥人,凭白被颖贵太妃这么污蔑挖苦了一顿,他脸上的从容淡定再也维持不住了。
  秦艽语气有些冲:“娘娘您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草民也是第一次遇到。”
  秦艽本想忍忍,但实在是没忍住,他嗤笑一声:“原先草民还不理解,二皇子身份尊贵,却如何养成了那般败德辱行的秉性,如今看来,竟都是习自娘娘。”
  苗茂见秦艽似有些不管不顾了,赶紧劝道:“秦公子不可造次冒犯,你这是大不敬!”
  “好!好!好!”颖贵太妃猛地将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碎瓷飞溅中,带他们进来的那位严厉嬷嬷倏地冲到秦艽面前。
  “好个牙尖嘴利,以下犯上!”颖贵太妃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礼部侍郎教子有失,严嬷嬷,好好教下他规矩。”
  “是!”
  严嬷嬷一边应着,一边向秦艽伸出手去。
  “贵太妃娘娘恕罪,兄长他只是一时失心疯了,并非有意冒犯娘娘,还请娘娘高抬贵手!”
  严嬷嬷的手刚伸过来,秦朝乐就探身去替秦艽挡,秦艽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秦朝乐一眼,没说话。
  “来人,给我摁住他。”那边严嬷嬷可没心思看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一扬手几个小太监蜂拥朝秦艽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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