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一问,荀溪感觉自己仿佛又被困回了那些惊慌逃命的岁月里,她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不止我是,我父母也是。只不过用‘受害者’来形容我们不太合适,准确地说,我们在芸娘和柳老板眼中连最下贱的野狗都不如。”
那些尘封的过往慢慢被撕开,疮痂溃烂,血肉模糊,而荀溪却似乎连疼都不会了。她继续说:
“我们被抓后,日夜遭到拷打,我父亲为了保护我和母亲被柳老板活活打死,他的尸体被剁烂扔进了绕城河,后来我母亲也被卖了眼睛,那时我尚年幼,父母去世后芸娘就决定先养着我,准备待我长大一些后再把我卖了。
除了我和我父母,楼中还有很多人都是被拐来的,只是他们被打怕了,不敢跑,可我敢,我一次次地跑,一次次地被抓回来,一次次地被打得皮开肉烂,奄奄一息。
直到最后一次我明白了,弱者就是没有话语权的,道理和结局永远掌握在权势者手里,所以我决定不再逃跑。”
荀溪咬着牙,目光孤绝,“我要自己成为那个掌权者。”
“所以你把自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秦艽一针见血地总结。
荀溪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丹楹刻桷,富丽堂皇的招绣楼,她声音轻得都有些虚无缥缈,“小公子,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变成杀人的刽子手呢?”
荀溪恨芸娘,恨柳老板,同时,她也恨自己。
秦艽没有再反驳荀溪的话,只是不忍地侧过了脸。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看,荀溪和李成帷很像,他们都是被命运的手推着成为了铁石心肠的杀戮者。
现场陷入了片刻的安静,肖年章也是心有唏嘘,他再问话时,声音都轻了些,“拐来的那些人都被卖到了哪儿?你手中有名册吗?”
荀溪摇了摇头,“拐卖来的女子大多送去了京都,小孩子会卖给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人家,也有一些硬骨头抵死不从,就被埋在地底下了。没有名册记录,毕竟……谁会在意他们呢,命如蝼蚁罢了。”
“你们卖掉的人,都是从哪里掳来的?”虽然肖年章心中已隐隐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再问了一次。
荀溪的目光落到了现场身着紫青官服,脸色难看至极的武塬县县令身上,“早年间芸娘和柳老板都是从南州周边掳人,各个州县都有,后来我接管了招绣楼,就只从武塬县找人了。”
武塬县县令听完脸都青了,哆哆嗦嗦地指着荀溪骂:“你这个毒妇!到底是谁主使你们的,你们这样猖狂,京中到底谁是你们的后台!”
问了许久,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幕后主使上了。
荀溪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贵不可攀,权势滔天的翎南王身上。
秦艽也偏头去看身侧面无表情的谢奈,是了,他记得最开始荀溪就说过,之前抓自己不过是为了“引谢奈”,所以荀溪应当是有些话想对谢奈说的。
时机正好,荀溪也不再隐瞒,她沉声说:“主使我们的人确实来自京都,不过我并不知主使者身份姓名,只是跟着芸娘和柳老板叫他做“主子”。其实这招绣楼除了贩卖女子、做皮肉生意外,还会为京都那位主子“招秀”……”
“招什么秀?”秦艽疑道。
“‘秀色可餐’和‘大家闺秀’。”
秦艽心中一惊:“所以你刚才说,之前拐卖来的女子大多送去了京都,是送去给了你们主子?”
荀溪点头,应了声,“是”。
“这主使者究竟是何身份,竟敢罔顾律法,气焰嚣张至此!”
若不是顾忌着谢奈在此,秦艽估计武塬县县令可能会破口大骂。
“主子从不见我们,但我之前听芸娘说过,他身份贵重,可比翎南王。”
荀溪正言厉色,看样子不似说谎。
秦艽暗暗思忖,谢奈身份贵重,在京中能和他比肩的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会是谁呢?
秦艽看此刻的谢奈凛若冰霜,沉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的已全部告知,京中主子派来的打手护院名为助我们‘招秀’,实则也是在监看我们,我力若蜉蝣,撼不动参天大树,但我心中血恨难平,我知自己罪不可恕,但我却从不后悔。”
荀溪不怕死,但她怕死得悄无声息,毫无价值。
秦艽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说不清的蹙闷感将他淹没。
荀溪确实做到了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后来当肖年章问她有没有和京都主子的来往信件时,她答说信件和来往招绣楼的人员名册是放在一起的。
恰巧肖岳也取了名册和信件回来,“王爷,名册拿到了!”
肖岳的身影自一株冬青树后出现,他举着名册往前跑,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着肖岳的心口射去——
“小心!”肖年章忍不住咆哮怒吼!
肖岳心中巨震,双目猛地瞪大,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去挡,他武功不弱,长刀轻而易举便将羽箭斩断!
然而,一支箭后竟又有无数乱箭从天而降!
“咻,咻咻——”
密密麻麻羽箭破风的声音响起!
乱箭锋利,箭尖寒光凌冽,众人急忙避让,电光石火间秦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奈往怀里一卷,他嘶声惊呼:“从霜!”
“骆北会保护她。”谢奈搂着秦艽转了几圈,两人避到一根廊柱后。
秦艽安全后赶紧去看从霜,在看到从霜和骆北都安然无恙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箭雨猛急,肖年章和武塬县县令没有武功,只能狼狈地到处躲藏,肖岳大刀飞旋帮二人挡箭,骆北安顿好从霜后也加入其中掩护俩人撤离。
“骆北救荀溪!”秦艽扯着嗓子喊。
此刻的荀溪,依旧倚在石桌旁没有动作,她静静地看着箭雨来袭,整个人不躲不闪,眼中是目空一切的平静。
秦艽焦急地看着骆北去救荀溪,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骆北刚拉到荀溪的手,一支箭就朝她射去,骆北抬手断箭,但冷不防另一支箭已经从后方射来——
“噗呲!”
一箭穿心,鲜血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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