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碎在河中,水波粼粼微漾,像耀眼的钻石。
浓烈的酒香散开时,秦艽不自觉看向思鹭。
短短一个月思鹭瘦了许多,此时他正将一盏烈酒倒到地上——肃穆庄重,鲜花盛开,这里葬着故去的沈傅卿。
那日沈傅卿和乌图音一起掉入山崖,后来二人被找到时,尸体情况很糟糕,谢奈原本是想将沈傅卿带回京都安葬的,但他尸身情况太差了,根本不能长途颠簸,最后还是醒来的思鹭,替兄长做了这个埋骨异乡的决定。
沈傅卿被埋在思鹭已故的养父旁边,下葬那日,思鹭哭得双眼红肿,他阿姆抱着他一直安慰,接着沈傅卿下葬的第二天,其兰也为乌图音举行了葬礼。
思鹭参加完乌图音的丧仪后,回来就病了半个月,也是到如今,他才稍微走出了些失去爱人和兄长的阴霾。
秦艽看着单薄到几乎风一吹就会倒的思鹭,心中怅然,“思鹭,和我一起回京都吧,我养了一只狗叫阿白,它很乖,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傅卿临终时对秦艽的嘱托,他一直都记得,这些日子,他只要有空就会来陪思鹭说话,但他并不能一直待在蒙沁,如今战事结束,蒙沁内乱也被平息,他不日就要和谢奈一起返回京都了。
乌力尔是个不错的孩子,聪颖,善良,仁爱,谢晅然早前已经下旨,让他接替乌图音成为蒙沁的新王,而谢奈也会另外留下心腹来协助和监看乌力尔。至于之前的大祭司乌绯,已被谢奈削掉大祭司之职,发配到苦寒之地挖煤去了。
“有听到吗?”见思鹭一直没回应,秦艽又问了他一次,“思鹭,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京都看看吗?”
“多谢秦公子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思鹭握着酒盏,目光飘向远方,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沈傅卿,“我的爱人、兄长还有阿姆都在这里,我想留在这里陪他们。”
听思鹭这么说,秦艽也不好再劝,只得叹了口气道:“好,那我有空便来看你和沈大人。”
秦艽说完,身侧谢奈便递了一柱清香给他。
秦艽会意接过,袅袅白烟模糊了秦艽的容颜,待他给沈傅卿上完香后,就见思鹭轻轻靠在沈傅卿的碑前,少年闭着眼,长睫略微湿润……
秦艽突然鼻子有些发酸,“我们先走吧。”他拉过谢奈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还是留给思鹭吧。
秦艽拉着谢奈一路走,最后两人来到了一棵百年栾树前。
“休息一下吧。”
秦艽对谢奈道。
“好。”话落,谢奈一撩衣摆坐到了树下,然后他又顺手一拽,将秦艽拉进了怀中。
晚霞鎏金,遍铺旖旎。此刻谢奈从背后轻轻抱着秦艽,二人亲密靠在一起,旷野的风吹来,将缀在二人头顶的簇簇“粉云”轻轻晃动。
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秦艽就这么静静地窝在谢奈怀中,看远处日落绯然,飞鸟凌空,直到一枝栾树果实“啪”地一声砸到秦艽的头上。
“嗯?”
秦艽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支栾树果实,他突然就笑了一声。
谢奈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秦艽捡起那支栾树果实,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感慨道:“就是觉得天下太平可真不容易。”
谢奈不知道秦艽突然从哪里生出来的这个感慨,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答话。
“别乱动,小心手上伤口裂开。”
眼见秦艽又想伸手去捡其他的栾树枝,谢奈赶紧拦住了他。
之前贺啁受伤时,秦艽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部分刀锋,以至于他的手掌几乎被匕首生生削开,虽然后来被救后,萧白羽帮他重新缝了针,但他手心还是留下了很长一道疤,为此从霜几乎以泪洗面了半个月,秦艽哄了好久才将她哄好。
“没关系的。”秦艽在谢奈的大掌中摊开手,“伤口早就长好啦。”小公子看着手上那道伤疤笑道。
“还是要小心些。”谢奈说着将秦艽的手裹进掌中。
谢奈至今都不敢再回忆,那日将秦艽救回后的场景,他身上的伤那么重,谢奈不敢想,若是他再晚一些,秦艽是不是就会死在蒙沁。
想到这里,谢奈忍不住垂首吻了下秦艽发顶,他什么都没说,秦艽扭身看他,也什么都没问,只笑着回吻了回去。
小公子轻柔的吻落在谢奈眉宇,犹如花瓣袭落,温润一触即分。
“我现在很好,六哥别担心。”
秦艽抬手抚开谢奈眉间愁绪,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小公子先笑开去,“对了,我还没质问你呢。”
“质问?”
谢奈扬眉笑开,“本王如何了?”
“你都没有正式和我说过喜欢,就要娶我。”秦艽佯装生气道:“虽然你也是事出有因,但你这行为也算是‘骗婚’了。”
小公子边说,边去戳谢奈胸口,霞光映得少年小脸明媚,秀骨珊珊。
先前贺啁问秦艽,何时能喝到他和谢奈的喜酒,当时秦艽没答就是因为这个。
虽然他们名义上是“和亲成婚”了,但谢奈都没有和他说过喜欢呢。
“好,是六哥错了。”
谢奈没有点破,其实他二人“和亲”,是他“下嫁”的,捉住秦艽“作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随后谢奈掰过秦艽身体,目光郑重地看向他:
“本王绝对没想‘骗婚’小公子,虽然从未说过,但本王的喜欢,此刻落霞可鉴。”
“你……”
秦艽眼神明澈清然,正欲说什么,却被谢奈拦住。
男人眸光邃深,握着秦艽的手,也十分用力,秦艽只感觉掌心一阵滚烫,接着谢奈低哑的声音便响彻在耳畔:
“落霞为证:
希望本王的秦艽花,葳蕤明盛;
希望六哥的小阿九,百事从欢;
希望谢奈的小公子,永远爱他。”
姿仪天出,风神如玉的翎南王,此刻满面笑意地看向他的小公子,“如此,小公子可愿嫁给本王?”
最盛大的星以谢奈的眼睛看我,此刻,头顶的栾树和四野的风都在倾诉着他的爱意。
秦艽有些失神的想着,眼眸中是克制不住的湿润。
“谢奈的小公子,一定会永远爱他。”
最后,秦艽主动吻上谢奈唇角,他脸上冰凉的泪染到谢奈脸上,“谢奈的小公子,也愿意嫁给他。”少年声音轻柔,却又郑重万分。
风吹动满树粉云,“啪”地一声,又一枝栾树果实掉到秦艽头上。
看着那支“张牙舞爪”的“粉铃铛”,秦艽倏然“破涕为笑”:“六哥,这树欺负我。”
“好,六哥帮你出气。”
秦艽扑进谢奈怀中,“嗯!六哥最好了。”
谢奈嘴角轻扬,笑意自眼眸深处漫溢开来,秦艽也看着他笑,二人眼神缱绻交缠,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长野的风从远处吹来,一片寂静的黄昏里,从此山河无尘,朝暮与君。
故事,从此刻落幕。
又从此刻,开启新篇。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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