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傅卿记得,那日是春的最后一场雪,他没有撑伞,着一身单衣立在谢室外的梨树下。
朱墙褐瓦岑寂,梨花满缀冷雪,风一吹花香馥郁,又摇落满庭芳菲,雕花门被打开的时候,沈傅卿一眼就看到了谢舒。
彼时太子殿下着一身锦衣狐裘,眉目温润清绝,见他站在雪树下,太子殿下笑着唤了声,“沈卿。”
多年以后,沈傅卿依旧记得,当年太子老师唤他时候的模样,“这般大的雪,沈卿怎的也不撑把伞?”谢舒边说边命宫人取了驱寒的姜汤来,“暖一暖吧。”
“老师,学生惶恐。”
“接着吧。”谢舒笑了声,然后指了指桌上刚画好的画,画上画的是春日雪桥,一株梨花盛开在桥边,簇簇花瓣如雪,映出满目的繁和春盛。
“此画,便赠予沈卿了。”
今日是谢舒最后一日在谢室授课,风过处,雪花簌簌,梨花轻颤,谢舒目光不经意落在沈傅卿耳后的疤痕上,太子殿下声音轻缓:
“君子生于异邦,非君子之过也,日后沈卿不必为出身所扰,也无须在意他人眼光。“”
“老师……”
沈傅卿手中姜汤几乎捧不稳,原来太子殿下一早就知他身份了。
谢舒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拿上画,去吧。”太子殿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日后再见,不必再叫孤老师了。”
说完,谢舒背过身不再看沈傅卿,窗外梨花瓣飘落到画上,沈傅卿恭恭敬敬地朝谢舒行了一礼,然后将那片花瓣和画一起收了起来,“太子殿下,臣告退。”
谢舒声音很轻:“去吧。”
沈傅卿走了,来时他单衣冒雪,走时他身披太子殿下的雪狐大氅,宫人为他撑着伞,雪落满阶时,沈傅卿再回头,却已不见谢舒身影了。
“沈大人,这边请。”
“有劳公公。”
沈傅卿抱着画,一步步踏雪而去。
转眼间,时光恍然,又是一年雪落。
这是太子殿下去世的第一年。
沈傅卿亲手烧了谢舒所赠的画,火光明灭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太子殿下温和慈善的眉眼。
而一转眼,面前又是血色纷飞,硝烟巨响震天,山洪汹涌澎湃着,将沈傅卿所有的过往全都掩埋……
河倾月落,战乱终歇。
——
待贺啁醒来的时候,蒙沁已然有了秋的凉意,他躺在柔软的羊毛毯子上,喉咙里干的几乎要冒火。
“有人吗?”
他刚张口,帐外就冲进来一人,是一身白衣胜雪的萧白羽。
“啁啁,你终于醒了!”
萧白羽声音微颤,忍不住一把将贺啁搂进怀中。
“咳咳,渴,渴,师兄我渴!”贺啁浑身发软,被抱的死紧又挣不开,于是只能无力嘶喊:“水,水……”
萧白羽也是关心则乱,贺啁喊了半天的水,他愣是抱着人纹丝不动,还好最后是秦艽也进帐来,发现了贺啁挥的跟蜘蛛精一样的手。
“萧神医,你快将啁啁放开,他快干死了……”秦艽边说边给贺啁倒茶,待将茶递给贺啁,他就着秦艽的手,喝了好大一杯。
“我昏迷多久了?溪桥坝之战,咱们赢了吗?”嗓子稍微舒服些后,贺啁忙问。
“啁啁昏迷一个月了。”萧白羽答。
“溪桥坝之战,天垣朝大胜。”秦艽边回贺啁的话,边回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种种事情。
大战那日,沈傅卿身绑炸药和乌图音同归于尽,同时随着乌图音战死的消息传回,蒙沁内部也开始动荡崩裂。原本蒙沁就是由多个部落归拢而成,三年前乌图音和谢奈第一次对阵战败后,蒙沁内部就出现过反叛情况,但都被乌图音以残忍手段镇压。
此番乌图音战亡,蒙沁剩余那些将领各个都想取而代之,亦或是想重新封地为王,群龙无首的蒙沁,完全是乱成一团。
而与此同时,乱的不止是蒙沁,还有天垣。
战乱结束后,谢晅然班师回朝,朝中大臣日日都向他上书,折子内容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主战,有大臣建议,如今蒙沁正内乱,我朝不妨趁机再次进攻,一举拿下蒙沁,以免后患无穷。
还有一派则是主和,他们表示战乱必使两邦百姓生灵涂炭,蒙沁内斗便让他们去斗吧,此番战乱,天垣朝也是损耗许多,再次强攻不可取,还是应先休养民生。
两边大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吵了许久,谢晅然一时也是十分纠结,而正在这时,太傅吴先逸提了一个建议,可解眼前“困局”,那就是——两邦继续和亲。
“啊?都这情况了,还和亲呢?”
听完前情的贺啁,惊讶地瞪大了眼,口中白粥都差点喷出来。
“可不是呢。”
秦艽也叹了口气。
“那谁和谁和啊?”贺啁一句绕口令说完,疑惑道:“还是之前那位王姬嫁到天垣吗?可五皇子已经死了啊?”
“不是……”秦艽尽量声音平静地说,“是我和六哥和。”
贺啁:“?”
“而且是他‘嫁’来蒙沁。”秦艽一闭眼,终于和贺啁说完了这个荒谬又离谱的消息。
“嗯??”
贺啁愣了半晌,最后冒出一句,“秃子头上趴青蛙,你俩真是顶呱呱啊!没想到,你们比我和师兄都先成亲……”
闻言,旁边萧白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倒没有,我们还没成亲呢。”秦艽试图解释。
原本吴太傅的意思是,让之前蒙沁那位王姬继续和天垣朝某位皇子和亲,但谁知那位王姬和乌图音是亲生的兄妹,在得知乌图音战死后,她宁死也不愿再和亲,而蒙沁小王子乌力尔,如今又年纪尚小,还不到婚配的年纪。
彼时,林瑥脑子一转,就想到了秦艽。
秦艽是乌里格之子,严格来说也算是蒙沁王子,由他来和亲,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本着闲来无事,就给死对头找点不痛快的想法,林瑥当即便向谢晅然提出了由秦艽来和亲的想法。
然后当晚,谢奈就进了宫,接着第二天,翎南王和“蒙沁王子”和亲的圣旨便昭告了天下。
其实所谓和亲,不过是让事情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和亲旨意一下,谢奈就带着自己的“嫁妆”——二十万翎南军,和三十万斤粮食、十万斤茶盐入驻蒙沁,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以和亲之名,行接管之实,恩威并施之下,蒙沁内乱可平,天下百姓可安。
如今谢奈已经带着翎南军完全接管了蒙沁,原本那些想做乱、想重新封地的将领,全部他一一镇压。
问就是,他此刻不是翎南王,而是秦艽王子的夫婿,他只是在处理家务事,这一通操作,也是把那些将领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金尊玉贵的翎南王真能这么“委屈求全”,竟连“入赘”都无所谓。
“那我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就在秦艽怔愣时,贺啁一句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这……”秦艽想了想,“还是先喝你和萧神医的吧。”
“也行,不过我们的婚期应该是要往后延了。”贺啁看向萧白羽,小孔雀笑得眉眼弯弯,“师兄可要多等等我。”
“好,都听啁啁的。”萧白羽温柔回应。
“哎呀,你们好肉麻……”秦艽被他们“酸”得不行,“不行,我要先走了!”
秦艽话落,提起衣摆就往外跑,刚掀开帐门,就见谢奈正朝他走来。
群山如黛,几经葱茏,此刻清贵落拓的青年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皎如玉树,风华动人。
“谢奈!”
秦艽心中好像突然开了无数朵花,他高兴地朝谢奈飞奔,然后如飞鸟投林般,毫不犹豫地扑入了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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