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图音之所以会大费周章的从潇湘郡搜罗红瞳女孩,全是为了他父亲乌里格。听闻蒙沁有旧俗,凡人罹患沉疴,久不得愈时,便可寻红瞳女孩献祭给迦已神主,神主收到祭礼,便会赐福给病者,助其痊愈。”
靖关,骆月正肃然同谢奈回禀刚收到的消息,“不过,先行军传回消息,蒙沁几日前举行了隆重的丧仪,乌里格已经去世了。”
霞光似火,燃遍千山,此刻天边彤云落湖,映出谢奈疏冷凛凛的身影。同时在他身边还站着神情凝重的谢晅然和林瑥。
许久不见的谢晅然一身灰蓝色常服,身上又添了几分少年帝王的沉稳持重,林瑥立在他身侧,同样眉目锋锐,川渟岳峙。
谢晅然和林瑥是前日到的靖关,此次谢晅然御驾亲征,随行的还有两万精兵,这几日他们从两万精兵和原本的四十万翎南王军中,抽出了一批先行精锐,去往靖关和蒙沁交界的弦桥镇查探消息,今日消息传回,前方情况不容乐观。
骆月继续禀报:“乌里格一死,乌图音好像彻底疯了,先行军消息说,乌图音似乎打算水灌弦桥,直逼我军驻地,骆北和沈大人如今正在弦桥镇撤离百姓,不过最快也要三天时间才可以。”
弦桥镇地理位置特殊,属于是易守难攻的地形,翎南军目前就驻扎在弦桥镇外不远处。不过这里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弦桥镇地势低洼且交界蒙沁的天山溪。
平常时候都还好,可此时正值汛涝末季,天山溪积蓄了一年的汹涌山洪,全靠弦桥镇的一道溪桥坝拦着,倘若乌图音真要破釜沉舟炸了那堤坝,届时水淹全镇,驻扎在弦桥的翎南军必定会伤亡惨重。
“视百姓之命如草芥,乌图音这般心狠手辣,竟还妄图君临天下,真是可笑。”
林瑥冷哼一声,弦桥镇虽小,却也有数千名蒙沁和天垣朝的百姓长居于此,这些百姓世代混居在一起,商贸往来,通婚嫁娶,早已融成了一家。
天子之爱,是为博仁,而乌图音这般丧心病狂,日后青史只会留下他无数骂名。
“再多派人手协助沈大人他们撤离百姓。”谢晅然沉声嘱咐骆月,“另外,溪桥坝也要再加巡防,不可懈怠。”
“是!属下这就去办!”
骆月话落便急匆匆地跑走了。
如今两邦局势紧张,战火几乎一触即发,谢晅然到底还是有些担忧:“皇叔,若乌图音真寻机炸了溪桥坝怎么办?”
“陛下不必忧心,他没机会的。”回答谢晅然的是林瑥,他轻声宽慰谢晅然:“陛下忘了吗,和亲王姬已被送回蒙沁,有些事总还是有转圜的。”
其实这次谢晅然到靖关除了有两万精兵跟随外,他还将先前蒙沁送来和亲的那位王姬也一并带了来。
两军交战,一个柔弱女子并不能左右什么,所以谢晅然昨日已经派使臣将她送回故乡了。
“哎……”谢晅然看着远处群山,长叹了一声,“这天下,若无战事的话,该多好。”
“只可惜,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林瑥接过谢晅然的话,同样感慨道。
“皇叔,萧白羽现……”谢晅然转身看向谢奈,之前听闻秦艽被绑架,靖关战乱将起后,萧白羽和贺啁也放下成婚之事,于前几日赶到了靖关,谢晅然原本是想问谢奈,萧白羽现在何处,可他一抬头就见谢奈单手摁着胸口,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皇叔,你没事吧?”
谢晅然一阵紧张,“皇叔可是旧疾犯了?”
“无妨。”谢奈摇了摇头,“萧白羽先前看过了,此症并非旧疾所致。”
“那是何故?”谢晅然目光担忧,倒是旁边林瑥轻叹了口气,道:“陛下,你皇叔他怕是心病作乱。”
心病?听林瑥这么一说,谢晅然立刻明白过来。
是因为秦艽。
算算日子,秦艽被乌图音带走已有十日,这些天探子送回的各种消息里,没有一件和秦艽有关,仿佛这个人就原地蒸发了一般。
谢晅然试图开解谢奈:“皇叔别太担心了,秦艽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人说,世事祸福相倚,有时候没消息也是好消息。
谢奈抚住隐痛的胸口,蹙眉不语。
秦艽是乌图音手里最大的底牌,所以他性命无虞,这一点谢奈可以确定。
可秦艽虽留着命,却不一定逃得过皮肉之苦。
他放在心尖尖上养着的秦艽花那么矜贵娇弱,便是伤了一点,谢奈都会心焉如割……
这么想着,谢奈脸色越来越差,身侧谢晅然担忧的不行,正在这时,谢晅然突然发现不远处萧白羽一身白衣正朝他们跑来。
谢晅然想请萧白羽帮谢奈诊脉的话还没开口,就听萧白羽急声道:
“出事了!啁啁不见了!”
萧白羽身上素来的从容温和不见,此刻的他语气慌乱,甚至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奈脸色陡然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
萧白羽暗恼自己粗心,自从贺啁知道秦艽被乌图音带到蒙沁后,从杏林山庄到靖关,他一路都在说要去救秦艽。萧白羽本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毕竟营救计划总归要大家一起商议,结果谁曾想,萧白羽就配药这一会儿的功夫,贺啁就不见了!
“来人!”谢奈神色凝重:“速去找人!”
然而谢奈话音刚落,便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悸痛。
“呃……!”
与此同时的蒙沁,秦艽也猛地捂住胸口呻吟一声。
“还好吗?”思鹭担忧地看着秦艽灌下一碗苦药,“秦公子你这伤养了也好几日了,怎么一直不见大好?”思鹭急道:“不若我去求乌图音,再让巫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我没事的,放心吧。”秦艽朝思鹭笑了下,心说,乌图音这就是故意折磨我呢。
那日秦艽拖着重伤的身体参加完乌里格的丧仪后,乌图音又找巫医来给他看了诊,那时候秦艽亲耳听到乌图音吩咐那巫医,说要给自己用最慢的药,最痛的药,既不能让自己死,也不能让他安逸的活。
说到底乌图音还是恨他,却又迫于局势不能直接杀了他。
这些日子秦艽一直被关在蒙沁神坛,日日对着乌里格的牌位,思鹭偶尔悄悄来看他,给他讲外面发生的种种事情。
这会儿看秦艽确实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思鹭便抓紧跟他说了下哈赫的事,“对了,昨日哈赫已经被吊死在神树上了,乌图音的手段……很残忍。”
秦艽还没来得及感慨,思鹭突然又话音一转,“还有,刚刚我来的路上,已经看到士兵们在搬炸药了,若溪桥坝真被炸毁,那弦桥镇的百姓恐难有活路可寻了。”
“不会的。”
之前思鹭已经跟秦艽透露过乌图音欲要水淹弦桥的想法,这会儿秦艽声音虽然缓,目光却十分笃定,“谢奈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谢奈也不会放弃那些百姓。
更何况,如今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思鹭听着秦艽笃信的话,突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神坛的环境本就不算好,秦艽又日日被病痛磋磨,如今小公子已然消瘦了一大圈。但是这会儿他微仰着头,小半张脏污的脸浸在光里,模样虽瞧着狼狈,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仿若燃着两簇火焰,灼灼坚毅。
“秦公子,你为什么那么相信翎南王?”思鹭突然问秦艽。
“因为他是谢奈啊。”秦艽回答的很快,几乎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秦艽对谢奈的信任,一直都是义无反顾的,犹记得许久前在南州,那时候绣楼案的罪首李成帷跳水逃走,秦艽昏迷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谢奈抓到他没有。
彼时谢奈也是问秦艽说,“为什么本王就能抓得住他?”
当时秦艽回答的也是毫不犹豫,“因为你是翎南王啊。”
秦艽不自觉摩挲着手腕上的葑血镯,心说,因为他是谢奈,所以我会无条件的信任他。
其实这些日子在蒙沁,秦艽无时无刻都在思念谢奈,尤其是胸口剧痛的时候,那份想念会愈加清晰,而每当他痛的熬不住的时候,他就会一遍遍地拂拭葑血镯。
秦艽一直都相信,痛苦和困境只是暂时的,无论是弦桥镇的百姓,还是身陷囹圄的他,最终都会被谢奈安然地接回家。
“秦公子,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看着秦艽眼中明闪闪的光,思鹭突然苦笑了一声。
秦艽闻言亦侧头看了思鹭一眼,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什么。
就在二人相顾沉默的时候,神坛内突然涌进来了很多人,为首的是一身深紫色祭司服的乌绯。
“首领要见你。”乌绯点了点秦艽,随后吩咐人,“带走。”
“等等!”
思鹭心中焦急,也立即跟了上去。
乌绯并没有拦着思鹭,毕竟思鹭在蒙沁的身份很特殊,就连他悄悄来看秦艽,乌图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乌绯也是多年的老人精了,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思鹭陪着秦艽一起到了主帐。
他们还在帐外时,秦艽就看到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躺在地上,在她身侧还掉落着一张粉色的面纱。
“是和亲王姬被送回来了。”
思鹭认得王姬服饰,他先前也和秦艽说过,两邦将战,和亲王姬要被送回一事,所以这会儿秦艽看着地上的女人,神情有些不解。
蒙沁王姬被送回,乌图音为什么要让他来此,他又不认得王姬……
而待秦艽进帐后,他蓦然瞪大了双眼!
这个王姬,他认识!!
“你好啊,小秦艽!”
当贺啁欢快的声音在秦艽耳边响起时,秦艽几乎心跳骤停,“贺啁!!?”秦艽感觉自己后背一下就被冷汗浸透了,“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来蒙沁,你不是应该在杏林山庄筹备成婚的事吗?”
一身娇俏女子装扮的贺啁,见秦艽惊骇不已的模样,不禁大喇喇笑了下:“本来小爷是想扮成和亲王姬来救小秦艽你的。”贺啁解释道:“你知道的,小爷我轻功还不错,不过现在你也看到了……被抓到了嘛。”
“你,你胡闹!”秦艽被震惊的都快要站不稳,还好旁边思鹭搭手扶了他一下。
“哪里胡闹了?”贺啁眼睛星子一样明亮,“怎么样?小秦艽见到小爷,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跟饿牛见到草地一样,满满都是欢喜啊!”
“你!你说什么呢……”听到这熟悉又无厘头的俏皮话,秦艽眼中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自从秦艽被绑到蒙沁,哈赫要杀了他时,他没哭,乌图音故意折磨他时,他也没哭,而此刻,见到如此“没心没肺”的贺啁,秦艽再也忍不住心中难过,声音一度哽咽。
“小爷我说了要罩着你的。”
贺啁正容亢色:“放心,小爷肯定不会食言,毕竟我还等着喜宴时灌你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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