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的太快,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这一晚,太乱了。
待思鹭和乌图音急匆匆赶回王庭主帐的时候,“万一”并没有出现。
他们什么也挽回不了。
常年昏暗的主帐内,此刻灯火通明,数盏烛火摇曳跃然,映在乌里格苍老枯槁且毫无生气的脸上。
主帐内摆了一束漂亮的野花,那是白日里乌力尔特地为父亲摘的。
透过粉白相间的花影,思鹭看到血迹斑斑的矮榻前,秦艽正垂头跪着,他身形单薄,衣衫脏乱,跪在那里宛若一尊失了心智的傀儡。同时在他旁边还跪着啜泣不止的乌力尔。
大祭司乌绯第一个注意到乌图音的到来,“请首领节哀!”乌绯大呼一声,随后跪伏在地,向乌里格的遗体行了一个蒙沁族的送别大礼。
“乌里格……”
乌图音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长年累月的病痛将他折磨的形销骨立,冗长岁月剥去了他的血肉,只留下薄薄一层皮给他遮羞,“乌里格,你不能死!”乌图音声音微颤。
你还没有看到我成为天下之主呢……
“准备为你父亲送行吧。”
乌里格重病已久,对于他的离世,蒙沁众人大多并不意外。此刻之前秦艽见过一面的异族女人其兰,拍了拍乌图音的背,道:“你父亲说了,要他也一起送行。”
其兰目光扫过秦艽,蒙沁习俗,父辞世,需由亲子执神树枝为其送行,人死魂灭,神枝佑子,这是逝者给后代最后的祝福。
“他?”乌图音闻言冷笑一声,“他凭什么给老东西送行?他给老东西陪葬还差不多!”
此刻的秦艽手上还沾着乌里格呕出的鲜血,先前他被哈赫踹了一脚,又被乌力尔一撞,这里的巫医为他治疗时,乌里格竟也拖着病躯蹒跚着来看他。
彼时,秦艽正躺在床上痛不欲生。
秦艽是真的痛。
巫医为他治疗时,秦艽感觉自己整个背部、胸膛乃至身体的每根肋骨,都好像在被烧红的钢针连续猛戳,每一下都直透肌肤,剧痛难忍。
“啊……!”秦艽忍不住哀叫出声,而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的乌里格见此一幕,气急之下竟喷出一口黑血!
“父亲!”乌力尔一声惊呼,“来人!快来人!”
“秦艽……”有护卫上来想扶乌里格,却被他推开,“别怕,秦艽,爹爹在这儿呢……”
乌里格想要去看秦艽,却脚下不稳,刚走一步就往下摔,乌力尔赶紧架住他,“快,将父亲送回去!请大祭司来!”乌力尔厉声吩咐护卫。
一阵兵荒马乱后,乌里格被送回了主帐,然而没过一会儿,乌力尔又亲自来接走了刚被治疗完的秦艽。
秦艽被扶着进了营帐,然后他便注意到其兰和乌绯神色严肃,再看躺在床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乌里格,秦艽猝然明白了什么。
被自己重伤一事刺激……乌里格的大限,到了。
“秦艽来了?”床上的乌里格听到声音,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秦艽想了想,最终还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能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也可能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乌里格握着秦艽的手,“争分夺秒”地和他讲述了当年自己与宁杺的相遇、相知、相恋。
乌里格和宁杺相识于一次狩猎,分开于宁杺无法接受乌里格的异族身份。
虽然宁杺爱乌里格,但她更有清晰的是非观,多年来蒙沁一直对天垣朝虎视眈眈,甚至于宁杺和乌里格在狩猎场的初相遇,也是因为乌里格想要探听天垣朝机密。
闺阁情长,终难比山河义重。
宁杺和乌里格短暂相爱,又长久分开,甚至宁杺还要乌里格承诺,一辈子都不可以打扰秦艽,而事实证明,乌里格也确实遵守了承诺。
在乌图音出现之前,秦艽从没怀疑过自己也是异族血脉。
“秦艽,父亲对不起你……”最后时分,乌里格费劲地大口喘息着,“还有,力尔,图音……”
“父亲,我在,呜呜呜。”乌力尔扑在乌里格床前,少年一双眼睛哭的通红,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阿兄也马上来了,父亲您再等等……”
“咳咳……”乌里格一阵猛咳,脑中浑浊又沉痛,此刻的他已经听不清乌力尔的哭声了。
最后秦艽感觉到乌里格握着他的手一松……
时不可留,人终要去。
秦艽跪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胸口是五味杂陈的痛,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将秦艽无声环绕,直到——
“既然老东西那么喜欢你,那你就去给他陪葬吧。”乌图音声音仿若寒夜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还有那些红瞳女孩,也全都杀了!”
“阿兄不可!”
“乌图音不可以!”
乌力尔和思鹭同时出声劝止乌图音,“那些孩子们是无辜的!”乌力尔倔强道。
思鹭更是直接挡在秦艽面前,“乌图音,你不要执迷不悟,你明知道,这事和秦公子没关系!一切皆因哈赫挑事,老首领才会暴卒而亡!”
乌图音暴戾恣肆的目光落在思鹭和乌力尔身上,“很好,你们都帮着外人……”
“阿兄,我不是,你冷静一些!”
乌力尔试图辩解,思鹭依旧固执地挡在秦艽身前,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好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父亲还尸骨未寒呢!”
最后还是其兰出来“平息争端”,保下了秦艽和那些红瞳女孩,“你立刻去准备送行仪式,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其兰对乌图音道。
“是啊,阿兄,我陪你去准备。”乌力尔说着用力将乌图音往外推。
乌图音目光扫过营帐内所有人,最后他似认输般嗤笑一声,“好,那就以后再说。”
“以后”两个字,乌图音说得尤其重,秦艽听着,心猛跳了一下。
“大祭司也去准备吧。”
乌力尔和乌图音走后,其兰又看向乌绯道。
“是,可敦。”
乌绯听命离开,此刻营帐内只剩下其兰和秦艽思鹭。
“秦公子,你没事吧?”
思鹭想扶秦艽起来,可他一动,秦艽便呻吟不止。
“别,我胸口很痛,先别碰我。”秦艽抬手摁住胸口,他脸上冷汗涔涔,说一句话要喘气半天。
其兰看了一眼秦艽和思鹭,这两个孩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差,身上伤也是一个比一个重,想到自己儿子的性子,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下吧。”其兰对二人道。
“不了。”秦艽摇了摇头,并看向乌里格,“我想再陪他一下。”
秦艽也说不清楚他对乌里格的感情,按道理来说,他对乌里格,应该就是像他和乌图音说的那样——他只把乌里格当成一个陌生人。
可是刚刚当乌里格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用沙哑的声音安慰他说,“秦艽别怕,不痛,别怕,爹爹会保护你”的时候,秦艽又觉得很难过。
人就是这样复杂,一方面说着不在意,一方面心里又悲恸难过。
其兰见此没再劝,只道:“随便你吧。”
秦艽倚在床榻边缓了一会儿,思鹭一直陪着他,这期间秦艽也在暗中观察着其兰。
“你是贼吗?偷偷摸摸的看我做什么?”
显然,其兰也发现了秦艽在偷看她。
“只是觉得奇怪,你对我似乎没有敌意。”秦艽心说,不仅是其兰,甚至乌力尔对他都是抱有善意的,先前若不是他,秦艽此刻应该已经魂归西天了。
而且除了对自己没有敌意外,其兰对乌里格的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的丈夫死了,她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如果你希望我对你抱有敌意的话,也可以。”其兰冷笑一声。
秦艽:“……那倒也不必。”
思鹭在旁边也跟着擦了把冷汗。
其实其兰是恨的,但她恨的从来都是滥情的乌里格,刚刚听着乌里格临终前和秦艽“诉父子情”的时候,其兰就很想笑。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愧疚又深情的好父亲形象,却只字不提,他离开宁杺回到蒙沁后,立刻又爱上了乌力尔的母亲,当时他们的“爱情”也是轰动了整个蒙沁。
其兰冷漠勾唇,若真是忠贞,若真是挚爱,乌里格怎么可能又会爱上其他女人。
所以,男人啊,终究是得不到的,才会让其惦念多年,铭记终生。
不过这些话,其兰并没有打算告诉秦艽。
她和乌里格夫妻一场,这段隐瞒,就算是她给乌里格最后的体面。
营帐内还残留着浓浓的苦药味,秦艽嗅着这味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其兰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其兰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你说吧。”
秦艽:“是有关刚刚乌图音提到的红瞳女孩,您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被带来蒙沁吗?”
难道真如秦艽他们先前猜测的,乌图音是在以人入药?
秦艽话落,思鹭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其兰。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因为他。”其兰目光从远处群山收回,转而落到乌里格身上,“那些红瞳女孩是为他准备的。”
秦艽闻言表情一僵,沉默片刻后道:
“还请您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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