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娜带人去城门口。”乌图音绿眸阴沉,“务必不留活口。”
“属下遵命!”兀娜话落正准备离开时,谢季安的声音响起:“如果有机会,那个沈傅卿也不能留。”
闻言兀娜侧目看了谢季安一眼。
谢季安却似乎毫无所觉般,淡定给自己倒了杯茶:“沈傅卿对谢舒之死太过关注了,且他脾气疯癫,很容易成为我们计划的变数。如今我们既杀不掉谢奈,那不如先趁乱除掉他的左膀右臂。”
乌图音眸光微动,扯了扯唇,“没想到,五皇子倒是个狠角色。”
“乌首领,你我彼此彼此罢了。”
谢季安虚伪地笑了下,乌图音不是第一个说他是个“狠角色”的人,之前在二皇子府,苗茂也曾这样形容他。
乌图音冷哼了一声,随即看向兀娜,兀娜很快接收到主子指令,飞速下楼出了门。
兀娜走后,乌图音又打量了神态自若的谢季安一眼,然后突然道:“可惜了,当年应该让你去处理谢舒的,这样至少他能多受许多罪。”
谢季安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彼时我不过是谢承弈手下的一条狗,想做那个‘杀人凶手’还不够资格。”
谢季安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胸中隐隐闷痛,说话声音也沉了许多。
“不过你‘刀’递的也不错。”乌图音想了想总结:“是个合格的帮凶。”
“其他的话无须多言。”地上鲜红的血色映进谢季安眼中,愈发显得他缄默孤冷,“乌首领只需记得你答应的条件即可,天子之位,本殿下势在必得。”
“自然。”乌图音面向北方,动作虔诚地扶了一下额头,“迦已神主会赐予胜利者无限奖励。”
“奖励吗?”
听着乌图音的话,谢季安突然晃了一下神。
刺目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琉璃瓦撒下来,照出虚空中烁金耀眼的灰尘颗粒,点点碎碎的尘埃似飞雪狂舞,隐隐带出些尘封的当年旧事……
寒冬腊月,破败冷宫大雪纷飞。
“就你,也敢自称殿下?”宫女尖利的嗓音在耳畔响彻,瘦小的谢季安只能畏畏缩缩地跪在角落,“母妃,你在哪儿?”
他眼睛看不见,脸上之前被炭火灼伤的疤痕,一到冬天就龟裂开口,此刻男孩小小的脸上,血色混着寒霜,瞧着好不狼狈。
“什么母妃,不过是一个下贱宫女爬了陛下的床罢了!”那宫女说着踢了年幼的谢季安一脚,“呸,还想吃红片糖,吃狗屎去吧!”
另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可不是,就因为这红片糖,干爹被打得都下不来床!采办太监的差事也丢了,如今陛下早已忘了你们母子的存在,还敢耍皇子威风,殿下?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不成?”
刺骨冷雪落在男孩开裂的脸上,疼得他一阵颤栗。
“你们这些狗奴才!”彼时的谢季安还没有学会委曲求全,卑躬屈膝,他想奋起反抗,却被一脚踹翻,“奴才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将你踩在脚下!”
小太监话落,最先说话的那个宫女惊呼一声,“咦,是五殿下的母亲找来了。”
“把她推下去,干爹说了,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冷宫旁边就是一个结了冰的小池塘,随着小太监话落,一声噗通坠水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女人的呼救声:“来人啊,救,救命,季安!”
“母妃,你在哪儿?你怎么样……”
年幼的谢季安摸索着想往前爬,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片刻后,他感觉身体一轻,随即自己也被掀入池塘中。
冰冷的池水疯狂灌入幼年谢季安的口鼻,无限的窒息感包围着他,身上好像有人拿着小刀在疯狂乱捅,那种剧痛窒闷仿若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同撕裂。
幼年谢季安想哭,可一张口,池水就灌的更多。模模糊糊的,他好像抓到了母妃的手,可她的手那么冰冷,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二殿下,您怎么来了?这里污秽,别脏了您的衣裳,奴才找人送您回去?”岸上传来小太监谄媚的声音。
“滚开,别靠近本殿下!咦,水里是什么?”幼年谢承弈看着水里疯狂挣扎的人,突然拍手大笑了一声,“原来是两条落水狗!”
“好玩!快把他们捞上来,本皇子要痛打落水狗!”谢承弈的拐杖一下下敲击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啊?打落水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讨好着笑道:“是!殿下您别急,奴才这就找人把他们捞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捞啊!”
随即便是一阵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冬日寒池的冰凌几乎融化在幼年谢季安和他母亲的体温之下,飞溅的水珠刺骨冰寒,纵使如今正是盛夏,但谢季安却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蚀骨的冷意……
“谢季安?”
乌图音又喊了谢季安一声,这次他从往事中恍惚回神,面前阳光依旧明亮刺眼,照的尘埃朦胧缥缈。
谢季安微微眯起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还在记忆的漩涡里打转,往昔与现实交错纵横,让他有些分不清真假。
又过了一会儿后,谢季安突然冷笑了一声,“这不是奖励,本殿下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乌图音那句“迦已神主会赐予胜利者无限奖励”,谢季安有很多想反驳的地方。
什么叫奖励?权利,地位,身份,财富,这些东西原本就应该是他的附属品。
遥想不被重视的那些年里,一个小小的采办太监,因着几块红片糖,都敢对皇子肆意报复,若不是那年谢承弈路过冷宫,如今他早已身埋皇陵,成为烂泥一捧了。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宫女太监们拜高踩低,认的只有身份和地位。谢承弈和谢奈母妃出身高贵,连带着他们一出生,身份就高出其他皇子好几等。
更别说谢舒了,高贵清华,母族显赫,又是先帝亲自教养的未来储君,彼时宫中谁看他不是满眼欣羡又小心翼翼呢。
谢季安想着想着,脑海中各种怨恨遗憾、失落不甘、痛苦锥心等情绪无限纠缠拉扯。男人抬手,企图捕捉空气中飞舞着的尘埃,他的面容冷漠而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低语:
“要往上爬,不能停,谁都不能挡本殿下的路,谁都不能!”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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