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又是一道雷闪劈下,白光照彻奔涌翻腾的江面——只见此刻沸如滚水的江中心,大浪卷着两道人影起起伏伏。
天色虽然昏暗,但那两人着白衣,倒也能勉强看见,大浪推起又落下,他们便也似两条翻肚子的鱼般被猛力地掷来甩去。
“主子,那确实是两个人!”
习武之人眼神好,所以骆北一眼就确认了江中心那确实是两个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属下去将人捞起来!”
骆月说着就要冲出雨幕去救人,而不待他动作,江中心突然冲出一支竹筏,那竹筏顶风冒雨,速度奇快,几乎和大浪惊险地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不远处突然跑出来几个人,他们边追竹筏,嘴里还边喊着“捞,捞!多少钱我们都捞……”
“他们在喊捞什么?”贺啁从秦艽背后探出个头,“捞人吗?”
秦艽表情沉了沉:“怕是捞尸。”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秦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上撑竹筏那人是曹贵,那个不被人待见的捞尸人。
捞尸人出现在这里,事情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咦,那不是鲁明的老娘吗?”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接着各种声音纷杂而出:“是啊,另外两个好像是吕卫的妹妹和姐姐呢!”
“难道江里的是他们?”
“不会吧,鲁明水性很好的,发财洞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都能来去自如!”
“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
“可惜了呀,那吕卫年纪也不大,就是嘴毒了点……”
“没办法,可能是江神要他二人去伺候吧。”
岭北临水,百姓更是靠着一条奉乌江吃饭,所以这里的人都信奉江神,逢年过节时还会举行盛大的祭拜仪式。
秦艽和贺啁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均不是很好看。
“水里难道真是我们在奉乌楼见过的那两个人?”骆月在旁边有些唏嘘道。
“不会这么遇缘吧……”
贺啁边说边朝不远处看去,此刻曹贵已经将两具尸体都拖到了栈道边,哭得声嘶力竭的家属受不了打击,颓废的跪在地上哭嚎:
“求求你将他们拉起来吧,再耽搁下去江水会将他们的尸体泡烂的,要多少钱我们给你便是了!”
“一百两,见钱给尸。”曹贵声音冷漠,干瘦的身体也挺得笔直。
“刚刚你说的是五十两啊!”一位家属握紧拳头,眼眶通红骂道,“你这不是挟尸要价吗,死人钱你赚着不亏心吗!”
“一百两,一分都不能少。”曹贵语气坚持。
“反正我无所谓,实在不行你们就自己去下游捞尸体吧。”
曹贵说着就要松开手上的捞尸耙,几个家属一下就慌了:“等等,别松手,我们给我们给!”
曹贵油盐不进,家属们虽然心中恨得不行,却也不敢真让他松手,这水流湍急,江中暗礁遍布,尸体若是一旦被冲到下游去就再难寻回了。
贺啁忍不住低骂:“三十两捞尸都已经算高了,这个曹贵居然还收人一百两,足足翻了三倍多,真是睡在棺材里伸手,贪得无厌死要钱!”
其实秦艽他们远远的只听到了几个零散的词汇,不过“一百两”“死人钱”“挟尸要价”……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稍一联想倒也很容易就能猜出事情始末。
“明日让岭北太守来见本王。”
谢奈冷面如霜,好看的眉宇间透出一抹犀利之色。
“是。”骆北应道,“属下晚些时候便去传令。”
秦艽心道:谢奈能出手肃清这股“挟尸要价”之风自然是好,也是刚巧翎南王到了岭北,这桩“闲事”才能管得下来,不然岭北的捞尸价怕还要再涨呢。
“闻说岭北百姓富庶,可见不是没缘由的。”
萧白羽说话依旧温柔,只是这温柔中却又含了些无奈与轻嘲。
贺啁总结:“说到底,还是因为百家姓上少了第二姓——缺钱。”
秦艽:“谁说不是呢。”
-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不远处两家人已经交完钱,领到了尸体。
雨幕哀哀,哭声惨戚,一时间周遭氛围格外凝重。
廊下看热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慨,都说人死入土,落叶归根,所以这捞尸钱再贵那也得给啊,总不能让家人在江里无依无靠的飘荡一辈子吧。
秦艽他们站的位置正在廊下分道处,抬着尸体的家属们想从这边走,就必须经过他们。
虽然江水泡胀了死者的皮肤,但秦艽还是认出了他们就是奉乌楼的小厮吕卫和淘石人鲁明。
“没想到真就有这么遇缘。”贺啁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秦艽目光落到远处,只见曹贵先是抓了捞尸筏上那只湿哒哒的大公鸡,一刀将其毙命后扔到江中,接着绑好船,木着脸朝廊下走来。
“还装模作样祭祀江神呢,像他这样丧良心,迟早江神要收了他!”
廊下有气不过的人低声叱骂,路过的曹贵却充耳不闻,好似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曹贵周身被雨水打湿,行过的地方均留下一道蜿蜒水渍,他没有跟鲁明和吕卫的家属一样立即离开,而是也在廊下寻了一处干爽的地方避雨。
四周人觉得他晦气,都遥遥避开他好远,秦艽他们倒是离曹贵颇近。
而也正是因了隔得近,所以秦艽能清晰地看到曹贵手背和手臂上有许多泛白的抓痕,同时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曹贵很敏锐,注意到秦艽在看他后,立即拉下袖子遮住抓痕,同时压低了斗笠的帽檐,不让情绪外泄丝毫。
秦艽怀疑自己是不是淋了雨又染了风寒,不然怎么会闻到酒香味?
外面这么大的雨,曹贵又在水里漂了一路,便是再醇厚的酒香,也应该散没了才对。
见秦艽盯着曹贵看,谢奈也扫了曹贵一眼,而谢奈一看,贺啁也跟着凑热闹,他不仅死死地盯着曹贵,看那抬步的架势,他甚至还想走到曹贵面前去,不过好在萧白羽及时拉住了他。
曹贵一直是孤僻寡然的,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烦躁极了,再加上旁边还有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心中更是厌恶。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如注暴雨就变成细雨蒙蒙了,周围人依旧议论不止,曹贵拧着眉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随后就提着他的捞尸耙冲入雨中,消失不见。
“他可真是铁打的脸皮——刀枪不入啊。”贺啁评价曹贵。
秦艽:“巨蛇吐信子,嘶嘶嘶嘶(是是是)啊!”
贺啁:“……”
“我的个仙人哎,小秦艽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来!小爷我免费给你上上课……”
细雨廊下,人声喧杂。因为“说错”了一句,所以秦艽就被贺啁强拉着,上了好久的“俏皮话课”。
贺老师“上课”特别认真,从各种典故讲到运用韵脚,从诗词歌赋讲到藏词技巧……
最后这堂课的成果就是,秦艽晚上做梦都在讲俏皮话,以至于谢奈也只好跟着听了半晚上他天马行空的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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