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虽然荒诞、黑暗,人人都脑路清奇,但表面上还是很重视长幼尊卑的。
因为“皇权天授”已被胡马踏碎,南朝汉只剩下了长幼尊卑的秩序。
正厅里,阴政和正妻萧蔓坐在主位,两侧分列着阴家的长辈。
韩彻牵着阴彩明走到主位前,接过茶杯恭敬施礼,
“小婿韩彻,拜见府君。”
阴政接过茶杯,目光炯炯打量着他,
“在府里可还住的习惯?”
嗯?我该回答什么?
昨晚差点被杀手杀了,又差点被丫鬟毒死,这能习惯?
韩彻考虑了一下,决定夸奖一下阴家的府邸高端奢华,毕竟人人都爱听马屁,
“阴家府邸宏伟肃穆,小婿的住处更是安静雅致,住的很好。”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阴彩明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韩彻暗暗奇怪。
嗯?我这话有什么问题么?
阴政沉默了一下,点头道,
“你既已到了阴家,确实不该让你住在那种地方,是我们考虑不周。”
韩彻十分无奈。
我在夸你家房子阔绰,可不是嘲讽你啊。
怎么随便一句话,都能被你们理解出莫名其妙的意思呢。
于是他还想解释一下,
“小婿的意思是,那栋小楼位置清幽,无人打扰,小婿住的很习惯。”
哪知阴政还没说话,萧蔓却开口,她虽然四十多岁,却保养的很好,长相端庄,浑身透着成熟气息,
“服侍明儿的仆从确实不多,你二人成亲后更显得有点少了。”
阴政眉头皱起,
“再安排些人去明儿的别院。”
“你们起身,落座吧。”
韩彻也懒得再解释了,这些人脑补的能力太强了。
我只是说无人打扰,你们怎么就理解成奴仆少了。
两人站起身走向末位,阴彩明低声道,
“你不要再阴阳怪气的说话了,这不是个引起关注的好方法。”
韩彻无所谓道,
“我可不是阴阳他们,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阴彩明真怕他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来,小声警告道,
“我已经开始后悔把你留下了。”
“一会可能会有一场清谈,你从小不学无术,这个你不擅长,到时候不要说话。”
韩彻抓过她的手,轻轻摸着她的手背,
“娘子放心,只要没人惹我,我就安静的看他们瞎扯。”
阴彩明一把抽回手,语气愈发冰冷,
“我警告你,你再这样下去,不仅会被赶走,还会连累我。”
他当然不是想靠离经叛道来博眼球,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了解的历史是写在书本上的文字,当真的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时,自己依旧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想在这样的环境中靠中规中矩体现自己的价值是不可能的,只能出人意表,抓住阴政在意的东西,体现自己的价值。
毕竟阴政官拜太常卿、兵部司曹,是要做事的实权派。
光靠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可不能帮他退了北边虎视眈眈的燕国胡马。
韩彻一边和阴彩明低声说话,一边东张西望。
他发现靠墙位置的架子上,除了摆放古董玩物外,还摆着一些攻城器械的模型,可见阴政对军械是很在意的。
他正盯着一个投石器的模型出神,忽然听有人开口道,
“长辈在上边坐着呢,你这个新人还在下边窃窃私语,你们韩家就这么没规矩?”
韩彻转过头,见到是坐在阴政下首的一位干瘦的老者。
阴彩明眉头一皱,低声道,
“他叫阴卫,是阴政的堂兄,一向以大儒自诩。”
韩彻慢悠悠道,
“叔公此言差矣,我韩家虽是小门小户,但家舅从小就教导我,要想尊重长辈,就要时刻把长辈们的喜厌放在心里。”
“刚才明儿告诉我,岳母喜好礼佛,小婿正在默习般若心经,准备来日与岳母请教。”
般若心经晦涩拗口,他当然一个字都背不出来。
只不过他知道这个时代佛教盛行,刚才又恰好看到萧蔓手上带着串佛珠,这才顺嘴忽悠人。
萧蔓似乎很满意,笑道,
“彻儿也懂佛法?”
韩彻摆摆手,
“小婿只是略懂一点,不过既然岳母大人喜欢,小婿准备从今天起恶补佛经。”
萧家也是豪门,萧蔓从小被宠到大的。
可她嫁入阴家后一直没有子嗣,阴政一连娶了几房小妾,她渐渐也就被冷落了。
平时虽然所有人都尊重她,但也没什么人会投其所好的奉承她。
她听韩彻说愿意为了自己读佛经,就越看这个女婿越满意。
这个女婿好啊,长的高大英俊不说,还是个知冷知热的,她脸上笑容越发明艳,
“好孩子,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回头命人给你送份见面礼。”
韩彻起身施礼道,
“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萧蔓虽表了态,阴卫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转头向阴政道,
“府君,我阴家一向以经学传家,深的名仕们敬重。”
“明儿是我阴家的人,她的婚事关系我阴家的脸面,怎能如此草率?”
阴政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问道,
“兄长的意思是?”
阴卫冷哼一声,
“府君不愿与皇家结亲,仆自然不敢反驳。”
“只是明儿胡闹了一年,外面风言风语已经传的不像话了,若是最后招了个不学无术的赘婿,岂不是让整个建康城都看我阴家的笑话?”
阴彩明眯眼盯着阴卫,低声冷笑道,
“原来这条老狗也投靠了刘昇。”
“他肯定是想用经学考教你,无妨,你不理他就是了,千万别用自己不擅长的...哎?你要干嘛?”
她话还没说完,发觉韩彻竟然站了起来。
韩彻知道她说的没错,虽然这时候认怂,说了两句软话就能搪塞过去。
但若是这样,自己就会被钉死废物的标签,再没有立足的机会。
阴彩明猜到了他的心思。
不过她也知道阴卫“大儒”的名号不是虚名,是真的擅长清谈辩论,急忙伸手拉住他,小声道,
“别逞能,这种事你不行的。”
韩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笑道,
“娘子放心,我去让他长长学问。”
阴彩明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笑得从容,竟莫名有些安心,下意识点了点头。
韩彻大步走到厅中,向阴卫施礼道,
“叔公既认为晚生不学无术,不如出题考教我一番如何?”
阴卫正犯愁怎么把话题引到经学上,见他竟自投罗网,想到就要完成会稽王交给自己的任务,差点没乐出声来,
竖子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便出个题目,赶你出家门!
当即高声道,
“你听好了,《大学》八目,以格物居首。”
“何谓格物?格物之道,又在何处?”
“你是小辈,老夫可以让你先说。”
你个老登,又给我下套。
让我先说,岂不是又要说我不尊敬长辈?
韩彻摇头道,
“晚生想先听叔公的高见。”
阴卫早就知道韩彻家里干的是坑蒙拐骗的勾当,他自己从小更是不学无术,猜他也说不出什么来,而清谈辩论正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当即坐直了身子,语调沉肃,字字都带着经学大家的分量,
“格,来也,物,犹事也。其知于善深,则来善物,其知于恶深,则来恶物。格物者,是穷究事物本然之理,以正其心,以明其性,是君子诚意修身的根基。”
他不停的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说了半个时辰。
别说韩彻根本就不懂这个,就算在这方面有所研究,他都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根本没给韩彻留下发挥的空间。
大厅中,所有人都看向韩彻,觉得他实在是不知好歹,竟敢和阴卫辩论。
阴彩明暗自咬牙,
“这个蠢货!非要逞能!你被赶出家门,我还得再费心思找个背景干净的人!”
萧蔓也担忧的盯着他,她对这个女婿越看越顺眼,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找个台阶让他下来。
却见韩彻背着手,不慌不忙,缓缓道,
“叔公真是博学多闻啊,说了这么多的...”
他故意顿了顿,
“废话!”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阴卫瞪着眼,怒道,
“竖子!你说什么?”
“你敢说老夫之言全是废话?”
韩彻大声道,
“起止是废话,简直就是一文不值的狗屁!”
“这也就是在建康城,放在边境,你这些话都不如一个狗屁响亮!”
“让我教教你,什么叫‘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