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彻挑开车帘。
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边哭一边艰难的拖着一张破烂的草席,半开的席子里露出一具干枯的尸体。
一个饿死的男人。
韩彻跳下马车,向孩子走过去。
那孩子看他衣着华丽,急忙跪下来,惊恐道,
“见过老爷!”
韩彻看着死人脸上依旧半睁的眼睛,
“这是你爹么?”
孩子抹了抹眼泪,小声道,
“是..是我爹。”
看着孩子皮包骨头的样子,韩彻温声道,
“你娘呢?”
孩子的声音更小了点,
“我娘..去年冬天就饿死了。”
韩彻沉默下来,从怀里拿出两吊钱递给他。
可那孩子看到钱却更害怕了,急忙摆手,
“老爷,买我十文钱就够了。”
韩彻愣住了,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跳上马车。
红绡冷笑道,
“你这下害死了他。”
韩彻不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
红绡冷声道,
“他没钱可以吃树皮吃草根,甚至去偷去抢。”
“但你给了他钱,很快就会被别人知道,过几天他就会变成荒郊野外的尸体,到逢年过节时,他爹娘连个上坟的人都没了。”
韩彻彻底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会这样。
红绡接着道,
“这一路上你会看到无数这样的孩子。”
“怎么?你打算散尽家财?”
“就你那几十两黄金,能给多少人?”
“怎么?你这从小在建康城里长大的贵人,没见过这副景象么?”
红绡一句接一句,直接把韩彻问懵了。
他再次撩开车帘,望向窗外。
此时正是麦子快收的时候,路边的田里一片金黄,预示着今年的丰收。
可在田里干活的人们,却都骨瘦如柴。
韩彻自言自语道,
“麦子长的很好啊,可依旧有人饿死。”
红绡讥讽道,
“世家的田长得好,和百姓有什么关系?”
“他们种出的麦子几乎都要交给朝廷和世家,即便是丰收年,他们也一样吃不饱。”
韩彻看着这些人,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活着,人人都面无表情,好像一群干活的机械。
红绡好像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
“他们已经很好了,起码还能活到饿死。”
“在北方,一旦打起仗来,他们就是粮草。”
韩彻骂道,
“都他妈是死,有什么区别。”
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史书上短短几个字,映射到现实中竟是这般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并不太远的建康城,那道玄武门好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忍不住感慨道,
“呵,还真他妈是一派祥和呢。”
马车不停的一路向北。
离建康越远,韩彻见到了越多饿死的人。
就像红绡说的,他现在确实没能力帮任何人。
一直走了三天,终于进入了姜县的县界。
这一路上,韩彻已经把姜县的情况了解清楚了。
这里是本来是何家的地界,放眼望去的田地,基本都是何家的私产。
前几年,阴政用了点手段,在这建了座粮庄,开始与何家抢地。
阴氏与何氏因此一直明争暗斗,相互在姜县安插势力。
而粮庄的管事,名叫郑青安,从小就跟在阴政身边,南渡之时立了大功,被阴政派到这管理粮庄。
马车缓缓停下,韩彻跳下车,站在路边活动筋骨。
田里干活的佃农看到他,都有点害怕,下意识躲到远处。
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玩的忘乎所以,赤脚站在泥地里跳来跳去。
她撒欢一样的跳,溅起的泥水直接飞到了韩彻脸上。
人群里一对男女惊慌的冲过来按住她,三人一起跪在泥里。
男人脸都吓白了,
“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
那女人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跪在泥里瑟瑟发抖。
韩彻用衣袖随意擦了一把,看他们吓成这样,无奈道,
“哎没事,我有那么吓人么?”
哪知他越是这样,这对夫妻越是害怕。
男人瞬间磕头不止,女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韩彻看那个小姑娘反而没那么害怕,于是蹲下来,微笑道,
“你很淘气呦,今年几岁了?”
“你告诉你爹娘,我不生气,你快拉他们起来吧。”
小姑娘满脸泥水,破烂衣服里露出嶙峋的骨节,可却有一双闪着光的眼睛。
她露出两排小牙,好奇的看着韩彻,
“老爷不生气?”
韩彻点点头,笑道,
“我是个不会生气的老爷。”
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急忙拉起小姑娘,讨好的笑道,
“老爷,她九岁了,身子很结实,想干什么都行的。”
韩彻呆住了,啊我靠,什么叫干什么都行?
我他妈就那么像个变态么?
急忙摆手,
“我可不是那意思啊!”
男人听完,猛地一巴掌把她打倒,骂道,
“你个下贱的糟货!惹得大老爷不快,老子这就打死你!”
小姑娘被打得嗷嗷大哭,女人也哭的更厉害了,趴在韩彻脚边,
“老爷!求你就饶了我们吧!”
“她要被当家的打死了!”
韩彻连忙向男人摆手,
“行了!一点泥而已,我不在意啊。”
哪知男人听他说完,反而打得更凶了,边打边骂道,
“大老爷别生气,我现在就打死这个糟货!”
韩彻实在不明白他的脑回路,怒道,
“我说话你听不懂么?”
男人连连点头,
“嗯嗯,小人明白老爷的意思!”
他嘴里虽这么说,手上却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红绡大步冲过来,怒吼道,
“都给老娘闭嘴!”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好像河东狮吼,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举着拳头,呆愣的看着她。
红绡掐着腰,怒视韩彻,好像个正在捉奸的主母,
“好啊!老娘才一会没看着你,你就要收个小狐狸精啦?”
“小心我告诉我爹,逐你出家门!”
又指着那对夫妻骂道,
“还有你们,快滚回去干活去!”
骂完,揪着韩彻就拖回了马车。
旋子抿嘴笑了笑,赶着车继续前行。
韩彻长出口气,哎我靠,这世道可比史书上写的荒诞多了啊。
红绡看着他,得意的笑道,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要说在世家大宅里勾心斗角,我不如你。”
“但要说在市井厮混,老娘甩你几条街!”
韩彻好奇问道,
“我刚才要不收下她,她爹真的会打死她?”
红绡点头道,
“那肯定的,在他们眼里,你越是心平气和,就越是要杀人,你不要那女孩,你就一定会杀了他们。”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死她,以平息你的怒火。”
韩彻沉默下来,原来这时代的人,就是这样活着的啊。
马车走了没多远,突然又传来了杂乱的哭喊声。
旋子撩开帘,探头进来小声道,
“姑爷,来了一帮山贼抢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