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盯着他看了几息，见宋泊简梗着脖子不和他说话，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语气冷了下来。
“泊简，你是文渊侯府的世子。你的世子妃，必须是名门闺秀，家世清白，门当户对。一个开店的厨娘，她配不上这个位置。”
宋泊简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
“父亲，她不是厨娘。”
“是不是厨娘不重要！”
宋远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重要的是她的身份！一个逃荒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脸上还有胎记。
你娶她，让侯府的脸往哪搁？让朝堂上的同僚怎么看我？让圣上怎么看我？”
“我没说要娶她。”
宋泊简紧握的拳头松开，声音有些哑。
宋远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心里想什么，当我看不出来？我是你爹！”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宋泊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宋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了缓语气。
“泊简，我不是要拦你做什么。你是大人了，有些事你自己知道分寸。”
他放下茶碗。
“但你要记住，你是侯府的世子，不是街头的小商贩。你做任何事之前，要先想想侯府的脸面。”
宋泊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想说“我没有做任何丢侯府脸面的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父亲，您当年娶母亲的时候，母亲是什么身份？”
宋远的脸色变了。
宋泊简的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我听祖母说过，母亲的出身也不高，是祖父当年旧部的女儿。祖父当年也不同意你和母亲的这门亲事，是您坚持要娶的。您跪在祖父书房门口跪了一夜，祖父才松的口。”
“放肆！”
宋远一拍桌子，茶洒在桌面上。
“你拿自己跟我比？还是拿你母亲和那个厨娘比？”
宋泊简的背脊挺得笔直，直视着自己父亲的眼睛。
“我不是拿自己跟您比。我是想说，身份不是最重要的。您当年能为了母亲坚持，为什么我就不能？”
宋远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宋泊简看了几息，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无言地指着宋泊简良久，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了下来，但依然冷硬。
“你母亲的事，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世子，侯府的脸面你不能不顾。”
“我没有不顾侯府的脸面。”
宋泊简的声音低沉。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桃花姑娘不是您想的那样。她有本事，有脑子。知味轩开业到现在，流水要比东街开了三年的酒楼还高。
她一个人从逃荒的孤女做到现在，不比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名门闺秀差。”
宋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泊简继续说下去，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她做的东西，京城独一份。胡辣汤、油条、酸辣粉，这些东西整个汴京只有她会做。她一个人管着两个店，从早忙到晚，从不叫苦。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世家小姐都聪明坚韧。她只是运气不好，出身不好。但她凭自己的本事活到现在，不比任何人差。”
宋远听完宋泊简的话沉默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对她倒是上心。”
他语气幽幽，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背对着宋泊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不管你对这个桃花姑娘是什么心思。但你记住，你是侯府的世子，做什么事之前，要先想想侯府的脸面。想要维持文渊侯府的昌盛繁荣，你只能娶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宋泊简垂眼，紧抿薄唇。
“我知道了。”
“出去吧。”
宋泊简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宋远的声音。
“泊简。”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实在喜欢那个桃花姑娘，就娶了妻以后将她抬进府做个妾吧。”
这是宋远对宋泊简最大的让步了。
宋泊简沉默着推门出去。
他宁可不娶桃花姑娘，也不要让她做妾！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烦心的情绪都压下去。
宋泊简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在花园的石凳上坐着。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色的月光铺了一地。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巡逻家丁的脚步声。
“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宋泊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泊简回过头，看到他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宋泊简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父亲骂你了？”宋泊蕴问。
“没有。”
宋泊简端着碗，看着碗里漂浮的莲子，“就是说了几句话。”
宋泊蕴看了他一眼。
“父亲今天收到一封信，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写来的。”
宋泊简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信？”
“王大人想把自己的大女儿许给你。”
宋泊简的眉头皱了起来。
“父亲没答应，也没拒绝。”
宋泊蕴的语气平静，“他说要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宋泊简把碗放在石桌上，负气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
“我连那个王家小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宋泊蕴看着他，目光温和。
“父亲的考量不只是门第，他是怕你走弯路。”
“走弯路？”
宋泊简冷笑了一下，“大哥，什么叫弯路？想娶心爱之人叫弯路吗？”
宋泊蕴没有接话。
身为世家子弟，能娶心爱之人的又有几何？哪个不是为了家族利益，娶了对家业仕途更兴旺的妻子？
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最忌讳的就是痴情二字。
可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劝宋泊简呢？宋泊蕴脑海里面那张娇俏的脸一闪而过，他不也是苦苦困于情吗？
“大哥。”
宋泊简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不是世子，是不是就不用想这些了？”
宋泊蕴看了他一眼，平静开口。
“纵使你不是世子，你也是文渊侯府的嫡子。父亲对你的期望，不会因为你是不是世子就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