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府里安静下来。白日的喧闹早已散去,随着夜色沉入了寂静之中。
王婉宁睡不着,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从知春院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往花园走。
柳春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小姐,夜里凉,您出来做什么?”
柳春小声说。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王婉宁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她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进了花园。
花园里没有人,地上落了几片芍药花瓣,被月光照得发白。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枝头簇拥着,像是落了满树的雪。
王婉宁在海棠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托着下巴看着那棵树。
柳春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退到远处站着,不敢打扰她。
王婉宁想起小时候,献礼成为她兄长的那天。
父亲把献礼带到正厅,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王家的长子,你的兄长。”
她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到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规规矩矩地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他不再叫她“婉宁”,改口叫“妹妹”。
她也不再叫他“献礼哥哥”,改口叫“兄长”。
脚步声从花园的另一头传来。
王婉宁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沿着回廊走过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袭石青色的长袍,身形修长,步履沉稳。
王献礼。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几分克制的沉稳。
头发用玉冠束着,整整齐齐,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规矩的无可挑剔。
王献礼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路过花园。
往常他若是在花园里遇到她,会远远地行个礼,叫声“妹妹”,然后匆匆离开。
但今晚他没有走。
王献礼的目光落在海棠树下的王婉宁身上。
她穿着月白色的薄衫,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随意。
月光照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几息,他抬脚走了过来。
“怎么还没歇?”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婉宁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意外。往日他在花园里遇到她,都是匆匆而过,从不主动过来搭话。
“睡不着,兄长怎么也还没歇?”
“刚从书房出来。”
王献礼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没有落在王婉宁身上,而是看着面前的海棠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花园的另一头吹过来,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今日去文渊侯府赴宴了?”
王婉宁愣了一下,他以往从来不问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嗯,母亲带我去的。”
“听说……”王献礼顿了一下。
“是去相看文渊侯府的世子?”
王婉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兄长听谁说的?”
“府里都在传。”
王献礼的语气平淡,“王家小姐说不准要许给文渊侯世子了,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说是……佳偶天成。”
王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王献礼侧着脸,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兄长觉得呢?”
王献礼沉默了片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妹妹若是满意,自然是好的。”
“我不满意。”
王献礼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风又吹过来,海棠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有几瓣落在王婉宁的发间。
王献礼眸光深深地看着王婉宁,他的喉头滚动,像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文渊侯世子家世显赫,听说模样也好。”
“家世显赫,模样也好。”
王婉宁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轻轻的,“兄长觉得,我该满意?”
王献礼没有说话,他紧攥拳头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只是觉得,妹妹若是错过这门亲事,往后未必能遇到更好的。”
王婉宁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王献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更好的?什么样的,算更好?”
王献礼沉默了几息。
“家世更好,人品更好,对妹妹更好的。”
“兄长说的是。”
王婉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落在手背上的海棠花瓣。
“可我不喜欢他。”
王献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喜欢宋世子?”
听到婉宁这么说,他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奇异的高兴。
“不喜欢。”
王婉宁的声音很轻。
夜风又吹过来,海棠树枝轻轻摇晃,花瓣落得更密了。
“而且,宋世子心里已经有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王献礼的脸上。
“婉宁。”
听着王献礼叫她,王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献礼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今日在侯府,可有受委屈?”
王婉宁愣了一下。
“没有。宋世子虽不喜欢我,但没有为难我。他人不坏的。”
王献礼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那就好。”
又是沉默。
王婉宁坐在石凳上,手心里攒了几瓣花,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你希望我嫁给宋世子吗?”
王献礼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沉默了几息,声音有些哑。
“妹妹的婚事,由父亲母亲做主。为兄……不好置喙。”
“我问的不是兄长。”
王婉宁看着他,“我问的是献礼哥哥。”
夜风忽然大了些,海棠树枝被吹得弯了下去,花瓣漫天飞舞,像是一场骤然而至的花雨。
有几瓣落在王婉宁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飘落下来。
王献礼看着她的脸,看着月光在她眉眼间流转。
他想说“不希望”。
他想说“我每日都在想,若是我不是你名义上的兄长,我早就去求父亲把你许给我了”。
他想说“我不敢靠近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这些话他都不能说,因为根本就不合礼法。
王献礼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妹妹。”
“嗯。”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身朝她微微拱手,转身往回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