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举着剑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从未见过林静雯发火的样子。准确地说,他从未见过林静雯在任何场合失态。
嫁进侯府二十三年了,林静雯永远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就连笑都是淡淡的。
宋远下意识地把剑放低了几分。
“静雯,你让开。今天我非要教训这个逆子不可!”
林静雯没有让开。
她走到宋远面前,宝蓝色的褙子在日光下泛着织金暗纹,赤金衔珠步摇微微晃动,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
“侯爷要教训儿子,关起门来怎么教训都行。但拿着剑在正厅里乱砍,传出去像什么话?文渊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宋远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脸面……他刚用这两个字骂了宋泊简半天,转头自己就在正厅里舞刀弄剑。
传出去,确实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往地上一扔。剑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脆声。
宋泊简躲在林静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的头发本来就没束好,经过这一番折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月白色的锦袍袖口被刮了一道口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宋远看了他一眼,火气又往上窜,但林静雯挡在中间,他不好再动手。
“你给我滚回院子里去!这几日不许出门!”
宋泊简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连忙应了一声:“是,父亲。”
他快步往门口走,经过林静雯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
“多谢姨娘。”
林静雯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宋远身上。
宋泊简不敢多留,大步跨出门槛,几乎是跑着出了正厅。
院子里,远山正趴在门缝往里看,见宋泊简出来,连忙迎上去。
“世子爷!您没事吧?”
“没事。”
宋泊简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压低声音,“快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回廊,消失在花园的月亮门后面。
正厅里安静下来,满地狼藉。
碎瓷片散落了一地,黄花梨的椅子翻倒了两把,椅腿断了一根,博古架上的玉屏风歪在一边,上面裂了一道缝。墙角那盆兰花被飞溅的碎瓷砸断了叶子,歪歪斜斜地倒着。
丫鬟们远远站在廊下,谁都不敢进来。
王妈妈守在门口,朝她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悄悄退了下去。
“静雯。”
宋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方才拦我做什么?那个逆子,不打不成器啊!”
林静雯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侯爷打儿子,妾身不该拦。但侯爷拿着剑在正厅里追着世子砍,妾身不能不拦。”
她顿了顿,声音平淡下来。
“世子是侯爷的亲生骨肉,侯爷当真要一剑劈下去?”
宋远知道自己不会真的劈下去。
但当时那股火气上来,手里握着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逆子再不教训就要翻天了。
“侯爷若真把世子劈出个好歹来,文渊侯府的世子之位谁来坐?”
“蕴哥儿是庶出,按大晟律例,不能袭爵。侯爷是想让圣上把文渊侯的爵位收回去,还是想让旁支来继承?”
宋远的脸色变了变,他被气得昏了头,压根就没想过这个。
“侯爷。”
林静雯的语气缓了缓,“世子的婚事,侯爷不满意,可以慢慢说。父子之间,何必动刀动枪?”
宋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歪倒的椅子和裂了缝的玉屏风,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
“静雯。”
“妾身在。”
“你说,我对泊简是不是太严了?”
林静雯跟了宋远二十三年,见过他无数次训斥宋泊简。
从宋泊简六岁那年把先生气得罢课,到十二岁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再到十六岁开始在花朝楼通宵达旦。
每一次,宋远都是这样,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了自己坐在这里生闷气。
严吗?严。
但宋泊简挨了那么多骂,改了吗?没有。
“侯爷是望子成龙……”
林静雯斟酌着措辞。
“但世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侯爷越是压,他越是不听。侯爷不如换种方式,心平气和地好好跟他说。”
宋远苦笑了一下。
“好好说?他听吗?你知道他想娶谁吗?他想娶东街那个寡妇厨娘,你这让我怎么心平气和啊,静雯!”
林静雯没有接话。
她知道宋泊简的脾气,像极了他母亲。看着嬉皮笑脸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
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
宋远摆了摆手,在完好椅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让下人们把这收拾了吧。”
“是。”
林静雯转身走到门口,朝王妈妈吩咐了几句。王妈妈应了,带着几个丫鬟进来收拾。
宋远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鬓角的白发在日光里格外刺眼。
林静雯看了他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宋泊简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进了门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远山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世子爷,您今日可是把侯爷气得不轻。”
“我知道。”
宋泊简在椅子上坐下,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
方才在正厅,他爹举着剑朝他劈过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吓了一跳。
倒也不是怕死,他爹再怎么气,也不会真的一剑劈死他。但那股架势,确实够吓人的。
“侯爷要是真把您劈了,那可怎么办?”
远山还在絮叨。
“您是侯府的世子,侯爷怎么能拿剑劈您呢?万一失手……”
“闭嘴,吵死了!”
远山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宋泊简已经很久没有见他爹这么生气过了。
上一次,还是他十六岁那年,在花朝楼喝醉了酒跟人打架,被人抬回府里。
他爹气得摔了一套茶具,罚他被打了十鞭,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宋泊简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说的那些话,确实把他爹气得不轻。
可,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娶桃花姑娘。无外乎桃花姑娘是不是寡妇,有没有嫁过人。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娶她。
“远山,备马。”
远山吓了一跳。
“世子爷,您还要出门?侯爷刚说了,让您这几日不许出门!”
“他说的是让我‘好好反省’,没说让我关在屋里反省。”
“可是侯爷那边……”
宋泊简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竹青色的便袍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比刚才那件月白色的顺眼。
“走吧。”
他大步往外走,远山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嘀咕着。
“侯爷知道了又要骂我……”
“骂你就左耳朵进右耳出。”
“世子爷,您这话说的……”
主仆二人从侧门出了侯府,翻身上马,往东街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