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从那几件新送来的衣裳里挑了一件最合适的。
  是一件烟紫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腰封上缀着几颗绿松石。
  她拿着衣裳在沈念知身上比了比,“姑娘穿这件肯定好看!这颜色衬得您皮肤白得很呢!”
  沈念知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烟紫色的袍子裹着她清瘦的身形,银线纹样在光下若隐若现。
  其其格给她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又在发髻旁别了一朵用银丝缠成的花。
  “姑娘,您今日这样打扮,可比那些部落首领带来的女眷好看多了!”
  其其格退后一步端详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王上看到您这么漂亮,肯定会移不开眼睛的!”
  沈念知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没有说话。
  大帐里的晚宴已经开始了一会。
  长桌上摆满了手把羊肉、烤羊排、马奶酒和酥油茶,整个大帐里面灯火通明的,热闹的很。
  江祁坐在主位上,正在和右手边的塔塔尔汗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疏淡的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念知走进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手里的银杯,那点疏淡的笑意深了一些。
  “知知,你来了。过来坐。”
  他朝她招了招手。
  旁边的侍从立刻在江祁左手边加了一个位置。
  沈念知走过去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帐子里坐着十几个部落首领,有老有少,几乎所有人都在端着酒碗打量她。
  塔塔尔汗坐在江祁右手边,面色如常,只是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塔娜坐在塔塔尔汗旁边,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袍,看向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一样。
  沈念知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目光,端起面前的马奶酒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江祁侧头看着她,“喝不惯的话,我让人给你换奶茶。”
  沈念知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不用。来北境这么久了,总不能一直喝奶茶。”
  她抿了一小口,辣得眯了眯眼。
  江祁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莫名地软了下去。
  塔塔尔汗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
  “王上,这位就是您从大晟带回来的姑娘吧?听说姑娘在大晟朝是开饭馆的,也不知道是真的有好手艺,还是凭仗着一副好样貌,哈哈哈……”
  沈念知听着塔塔尔汗的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不是在明目张胆地说她以色侍人吗!
  她把马奶酒放下,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看向塔塔尔汗,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汗说的是,我一个开饭馆的,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不过是会做几道菜,恰好逢王上帮助,而王上又爱吃我做的。
  我一个弱女子可比不得大汗麾下那些能征善战的勇士,能让王庭的牛羊多起来、兵马壮起来。”
  沈念知的话顿了顿。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汗说的‘凭仗好样貌’——我一个中原女子,想必在北境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美人。大汗这般夸我,倒是让我有些惶恐了。”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塔塔尔汗被她这话堵了一下,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他本是想拿她开涮,让她当众出丑,不料她三言两语就把话头拨了回去,还带了几分软刺。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部落首领干笑了一声,打着圆场。
  “塔塔尔汗,你跟一个小女子计较什么?来来来,喝酒喝酒!”
  塔塔尔汗顺着台阶下了,阴沉着脸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没再看沈念知。
  塔娜坐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父亲本想帮她出气,结果被那个女人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既没翻脸也没示弱,根本让人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沈念知低头夹了一块羊肉慢慢吃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祁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端起银杯喝了一口,掩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的知知就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生气的样子真可爱……
  旁边几个部落首领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在沈念知身上又扫了一圈。
  晚宴继续。
  歌声和马蹄琴声又响了起来,舞姬在帐子中央旋转,红色的裙摆像一朵朵盛开的芍药。
  气氛逐渐活络起来,杯盏相碰的声音混着粗犷的笑声,在帐子里回荡。
  沈念知坐在江祁旁边,偶尔有部落首领向她敬酒,她便端起马奶酒抿一口。
  酒过三巡,塔塔尔汗放下酒碗,忽然开口。
  “王上,臣有一事想问。”
  江祁抬起眼皮,“说。”
  塔塔尔汗的目光落在沈念知身上。
  “沈姑娘来北境也有一段日子了,不知可曾想过……以后怎么打算?是要长住北境,还是……另有安排?”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念知身上。
  他们也想知道,王上是对这个中原女子怎么个意思。
  要是给她弄个侧妃当当也可以,但是北境王庭可不允许外族女子做王后!
  沈念知放下手里的银筷,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看向塔塔尔汗,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大汗问得这话真是奇妙!我一个被‘请’来北境的人,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王上让我住哪我就住哪,王上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塔娜。
  “至于长住还是另有安排,那得看王上的意思。我一个弱女子,可是做不了自己的主。”
  沈念知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暗示了自己的去处全凭江祁这个北境王做主,旁人根本无权置喙。
  塔塔尔汗被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塔娜已经端起了面前的银杯。
  “沈姑娘这话的的……倒像是王上委屈了你似的。”
  塔娜笑盈盈地开口。
  “王上日理万机,既要操心北境十二部落的安危,又要处置各部之间的纷争。
  沈姑娘若是觉得在北境待着不自在,大可以直说。我们北境人做事向来干脆,不兴那些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