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痞气的笑,是带着几分意外的笑。
  “沈桃花,你这是在夸我好看?”
  “我随口一问而已。”
  沈念知低头喝汤,耳朵尖微微泛红。
  江祁没有拆穿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北境的人长得都差不多。像我这样的,不算好看。”
  吃完饭,沈念知站起身收碗。
  “我来吧。”
  江祁从她手里接过碗,端到灶房去。
  沈念知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弯腰在木盆边洗碗。
  他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灶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江祁看着她,手抬起来像是想碰她的脸,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沈念知没有躲,也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
  江祁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收了回去。
  “早点睡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
  沈念知站在灶房里,她深吸一口气,灭了油灯。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
  后街巷子里,江祁坐在桌边,阿泰和阿虎站在对面。
  “少主,药引已经准备好了。”
  阿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秘药活着药引服下后,两日才能醒过来。这两日属下们会守在暗处,寸步不离。”
  江祁拿起瓷瓶,放进袖中与先前的瓶子并排收好。
  “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你们提前在东门外等着。”
  江祁站起身,走到门口。夜风吹进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
  天还没亮,沈念知就醒了。准确地说,她一夜没怎么睡。
  沈念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
  江祁坐在灶前,他今天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那个深褐色瓷瓶,放在灶台上。
  沈念知看着那个瓷瓶,瓶身光滑,封口的蜡上按了一个指印。
  “你现在就吃?”
  “嗯。”
  江祁拔开蜡封,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把药丸放进嘴里,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沈念知看他吃完,转身去柜子里舀面粉,手碰到陶罐的盖子,指尖微微发凉。
  江祁坐在灶前,看着她的背影。
  “别担心,我两三天就醒了。”
  沈念知背对着他,把面粉倒进盆里。
  “你回屋吧,周婶一会该来了,别叫她瞧出什么来。”
  早市的生意照常。
  石头从后院端着一摞碗出来,路过柜台时放下碗,擦了一把汗。
  “沈老板,江大哥今天怎么没出来?我去叫他吃饭,看见房门关着,叫了两声也没应。”
  “他身子这两天不舒服,让他歇着吧。”
  沈念知低头翻账本,声音平静。
  石头“哦”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巳时末,沈念知从灶房盛了一碗粥,端着往后院走。走到江祁房门口,她抬手推门。
  屋里很安静,她把粥放在桌上。
  江祁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明知道是假的,可沈念知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出去。
  跑到前院,她的声音带着急促。
  “石头!快去请顾大夫!江祁出事了!”
  石头正蹲在门口择菜,闻言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就往外跑。
  小六从灶房探出头,大柱搬着东西停在原地,刘婶从后院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渍,一脸茫然。
  沈念知靠在柜台边,咬着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
  顾清弦来得很快。他拎着药箱快步走进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沈念知迎上去,领着他往后院走,一路上没有多说。
  顾清弦进门看到床上的江祁,眉头微皱。他把药箱放在桌上,坐到床边,手指搭上江祁的脉搏。
  灶房那边传来周婶炒菜的声音,前院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前厅和后院的过道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被刘婶拉走了。
  沈念知站在顾清弦身后,看着他的手指搭在江祁腕上,一动不动。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怕顾清弦看出什么破绽和不对劲。
  顾清弦收回手,又翻了翻江祁的眼皮,看了看舌苔。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念知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
  “顾大夫,他怎么样?”
  顾清弦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脉象微弱,气息奄奄,像是急症发作。但这病来得太突然,不像是普通的风寒或旧伤复发。他之前有没有什么旧疾?或者……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沈念知两眼含泪,摇头哽咽。
  “没有……他就是这两天说有些累,我以为只是没休息好。”
  顾清弦又看了江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我开一副药试试看。能不能救回来,要看他的造化了。”
  沈念知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顾大夫了。”
  周婶在灶房煎药,苦涩的气味不稍片刻就弥漫了整个后院。
  沈念知守在江祁床前,两眼通红。
  周婶端了药进来,沈念知接过碗,喂到江祁嘴边。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根本喂不进去。
  周婶不忍看到她这副伤心模样,在一旁说道:
  “沈老板,把药给灌进去试试吧。”
  沈念知和周婶两人合力捏着江祁的下巴,把药给江祁灌进去。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江祁苍白的脸,忽然鼻子一酸。
  石头站在后院门口,探着头往这边看。
  沈念知走出去,把门带上。
  “沈老板,江大哥他……”
  “还没醒。”
  沈念知打断他,“你去前面忙吧,今天的生意不能停。”
  石头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了。
  下午,门口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
  远山先跑进来,气喘吁吁。
  “桃花姑娘,我们世子爷来了!”
  话音刚落,宋泊简大步跨进门。
  他今天穿着户部的官服,藏青色的袍子衬得人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几分焦急出卖了他。
  “桃花姑娘,出什么事了?今日午时远山来买膳食,听说你家那位得了急症?”
  虽然江祁那人对他总有莫名其妙的吃醋情绪,但人还是不错的。
  沈念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
  “顾大夫说……情况不太好。”
  宋泊简张了张嘴,想说“节哀”,又觉得不合适。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沈念知摇头。
  “世子能来,已经够了。”
  宋泊简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帮石头招呼客人。
  石头端着托盘愣在原地,看着他穿官服端盘子,眼睛都直了。
  远山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没敢说话,帮忙去给他搭手。
  这是要闹哪样啊?他的世子爷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