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泊简端了两桌菜,又帮小六收了碗,干得满头是汗。
远山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过来小声说:“世子爷,您这衣裳……”
穿着官服这么做,实在是不合于礼啊!
宋泊简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油渍,叹了口气把托盘放下。
“桃花姑娘,我先回去了,户部还有事,我晚上再来。”
沈念知心不在焉地点头。
“世子慢走。”
宋泊简走到门口翻身上马,又勒住缰绳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念知从江祁屋里出来,把石头、小六、大柱、周婶、刘婶叫到一起。
沈念知看着他们,声音颤抖。
“江祁他……没熬过去。”
石头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小六不可思议地说道:“江大哥,那么身强体壮的人,怎么会呢……”
周婶红了眼眶,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刘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沉默了片刻。
石头声音闷闷的。
“江大哥他……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
沈念知的眼泪忍不住漫出眼眶,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有。
“人有旦夕祸福,谁也说不准。明天关店一天,后院挂白布。不用报官,不用办丧事,今天夜里我会安排人把他运回故乡安葬。”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多问。
人死了,自然是要落叶归根的。
周婶低声说了一句。
“沈老板,您节哀。”
入夜后,沈念知一个人坐在江祁床前。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后窗轻轻响了一下。
沈念知没有回头,知道是江祁的手下来接他了。
阿泰和阿虎从窗外翻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阿虎对沈念知恭敬地行了礼。
江祁闭着眼睛,面色苍白。阿泰上前检查了一遍江祁的脉搏,对阿虎点了点头。
沈念知站起身,哑着声音问。
“你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东门外有人接应。”
沈念知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江祁那个镶着蓝宝石的短匕首,放在桌上。
“这是江祁的东西,你们替他拿回去吧。”
阿泰没有接。
“主子说这把短刃留给姑娘防身。”
沈念知看着那个匕首沉默片刻,收进了袖袋中。
阿虎把江祁背起来,阿泰在窗口接应。两人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姑娘,我们走了。”
阿泰翻窗出去,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柜子里有一匹白布,是沈念知白天就让小六备好的。
沈念知把白布抱出来,搬了凳子踩上去,往后院门楣上挂。
白布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怎么也系不好那个结。
“沈老板!”
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您怎么自己上去了?我来我来!”
他跑过来扶住凳子,沈念知从凳子上下来,把剩下的白布递给他,没有说话。
石头踩上去,三下两下把白布挂好,又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她旁边。
“今天关门一天。”
沈念知收回目光。
“你去后院帮刘婶收拾一下,江祁的东西……该烧的烧了。”
免得留下什么破绽。
石头想说什么,但是看她苍白的脸色,转身去了后院。
巳时刚过,顾清弦来了。
沈念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顾清弦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别了一小块白布,手里拎着药箱,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清瘦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顾大夫?”沈念知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顾清弦走进来,目光在门楣的白布上停了一瞬。
“来送送江祁,好歹他是我的病人。”
沈念知垂下眼。
“劳烦顾大夫跑一趟了。”
顾清弦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放在柜台上。
“聊表心意。”
信笺没有封口,沈念知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丧仪。
“谢谢顾大夫。”她把信笺收好。
顾清弦站在柜台边,没有走。沉默了一会儿,他问。
“我能去看看他吗?”
他老觉得江祁的死有哪不对劲。
沈念知抬起头,顿了一下。
“昨天夜里我已经差人把江祁送走了。他生前说想落叶归根,我让人把他送回老家了。”
沈念知迎着顾清弦的目光,她的眼眶还泛着红,眼尾微微肿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刚哭过。
几息之后,顾清弦点了点头。
“入土为安,是好事。”
顾清弦没再说什么,拎着药箱走了。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东街拐角处。
沈念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顾清弦应该是信了她说的吧?
午时刚过,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宋泊简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猛了几分,差点被袍角绊倒。
远山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世子爷,您慢点……”
宋泊简没理他,大步跨进门。
“桃花姑娘!”
沈念知正坐在院里边发呆,听到声音抬起头。宋泊简看到她红肿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沈念知摇了摇头。
“世子能来,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远山跟在他身后,小声问。
“世子爷,咱们要不要送些丧仪过来?”
宋泊简没回答,走回柜台边。
“桃花姑娘,后事都安排妥了吗?”
“安排妥了。我夜里已经把他送走了,回老家安葬。”
宋泊简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沈念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欲多麻烦他。
“世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晚饭是周婶做的。
沈念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不太饿,让周婶把菜收了吧。
周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默默把碗筷收了。
天黑透了,沈念知搬了凳子踩上去,把门楣上的白布扯下来。
刘婶从灶房出来倒水,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沈老板,您不是说挂三天吗?这才头一天……”
“不挂了。”
沈念知把白布团成一团,从凳子上跳下来。
“挂一天意思意思就行了。明天知味轩还要开业,挂着白布像什么话?谁还敢来吃饭?”
刘婶看着她的脸色,把想说的咽了回去。
“那我帮您把白布收起来?”
“不用,扔灶房筐里当抹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