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知从后院走出来。
石头站在门口,正跟一个穿侯府小厮衣裳的年轻人说话。那人生面孔,不是远山。
沈念知走过去,那人连忙冲她躬身行礼。
“桃花姑娘,世子爷让小的来传话。”
“什么事?”
“户部出了点急事,世子爷今晚可能来不了店里了,让姑娘别等他。”
沈念知眉心微动,她什么时候说过等他?
那小厮又补了一句:“世子爷还说,让姑娘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沈念知应了一声,让小厮回去复命。
石头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等人走远了,凑过来小声问。
“沈老板,世子爷对您可真上心。”
“他只是关心生意罢了。”
石头有些不理解地挠挠头,端着托盘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沈念知转身回了后院。
“江祁你还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到时候我的人会安排后续事宜。”
“那药……”
江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瓶身是深褐色的,用蜡封了口。
“服下后半个时辰起效,昏睡两到三天。醒来后虚弱几天,但不伤根本。”
沈念知拿起瓷瓶看了看。
瓶身光滑,没有花纹,封口的蜡上按了一个指印。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
“你确定不会出岔子?”
江祁侧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树荫下颜色深了一些。
“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还要回来见你。
“嗯,那就好。”
沈念知忽略江祁盯着自己的眼神,收回自己担忧的目光。
……
户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青砖灰瓦,寻常宅院模样,只有门口两尊石狮子比旁人家的高出一截。
宋泊简坐在二楼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簿。
阳光从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直叫人头昏脑涨。
他手里握着笔,半天没写一个字。
远山端了茶进来,看到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小声说:
“世子爷,您这一上午就抄了两页。”
“闭上你的嘴。”
宋泊简低头,在纸上又写了几笔。字迹潦草得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他叹了口气,把笔搁在砚台上。
“宫里每年收这么多盐税,都用哪儿去了?”
他翻了翻账簿,上面的数字让他心烦意乱。
远山哪懂这个,端着茶盘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门被推开了,宋泊蕴端着两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他把一碗放在宋泊简桌上,另一碗自己端着,在旁边坐下。
“怎么,看不进去?”
宋泊简把账簿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揉眉心。
“大哥,这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头疼。父亲非让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又不是这块料。”
宋泊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翻了几页账簿。
“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去年两浙路的盐税比前年少了三成,但盐产量没降。这笔账不对。”
宋泊简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哪里不对。
“所以呢?”
“所以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宋泊蕴合上账簿,语气平淡。
“父亲让你来户部,不是真要你抄账本。他是让你看看这官场里头的门道。”
宋泊简愣了一瞬,然后沉默下来。
“我知道了。”
他把账簿拉回来,重新翻开。
宋泊蕴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在想什么?”
宋泊简吃了一口银耳莲子羹。
“在想账本。”
“不是在想那个桃花姑娘吗?”
宋泊简被宋泊蕴的话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耳朵尖泛了红。
“大哥你胡说什么呢!”
宋泊蕴笑了笑,没有追问。
“你早点把这边的事做完,就能早点去东街的店里。”
他推门出去了,留下宋泊简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宋泊简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脑子里却飘过知味小馆酸辣粉的味道。他甩了甩头,把笔蘸饱了墨,低头继续抄。
傍晚知味小馆收工后,沈念知在灶房里忙活。
江祁主动蹲到灶台前帮忙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浅淡。
沈念知站在灶台前切菜,没回头看她。
“这不用你帮忙,去歇着吧。”
“坐着也是坐着。”
江祁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沈念知把葱姜末丢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炸开。
两人在灶房里忙活,谁都没说话,但配合默契。
沈念知伸手,江祁递盐罐;沈念知转身,江祁已经把空碗递到她手边。
沈念知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她心知江祁嗜甜又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糖。
红亮的酱汁裹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酸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吃饭。”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石头和小六在前面收拾店面,周婶和刘婶在厢房歇了,后院只有他们两个人。
暮色褪尽,月亮爬上墙头。
江祁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沈念知放下筷子。
“江祁,你跟我说说北境吧。”
江祁停下筷子,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北境不像京城这么繁华。那里冬天来得早,十月就开始下雪,能下到次年三月。雪大的时候,能把帐篷压塌。
我小时候住的毡帐,有一年半夜被雪压塌了,我裹着羊皮被爬出来,雪到我腰那么深。”
“你小时候住毡帐?”沈念知问。
“草原上的人都住毡帐。”
江祁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说。
“夏天的时候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像海浪一样,一眼望不到头,骑马跑半天都跑不出那片草场。
北境的人说话声音大,喝酒用大碗,不像你们中原人这么多规矩。高兴了就在草原上唱歌,围着火堆跳舞。生气了就拔刀,但打完了还是朋友。”
沈念知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到底是北境的什么人?”
江祁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高鼻深目的轮廓比白天更分明。
“一个不该出生的人。”
沈念知微张着红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江祁的话,只能转移话题。
“北境的人,都像你一样好看吗?”
话一出口,沈念知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