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后退两步稳住心神，重新打量沈念知。
沈念知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布帽，脸上斑斑点点的，还有一块红色胎记。身上的衣裳虽然干净，但袖口沾着油渍，围裙上还有鱼鳞。
她心下有了比较。
一个厨娘，就算入了股又能怎样？宋世子那样的贵人，怎么可能真把她当回事？
要是宋世子当真对这女人上心，这女人还能我在灶房里面当厨娘？怕不是早已绫罗绸缎、珍珠宝石的纳入世子府养起来了！
现在这样只不过这个厨娘在拿话吓唬她罢了！
春桃挺直了腰背，下巴微微抬起，声音比刚才更尖厉了几分。
“你少拿宋世子来压我！世子爷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提世子爷的名号？”
她向前一步，手指伸出手戳到沈念知的肩膀上。
“今日知味轩得罪了沈府，你一个乡野村妇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别说你在这店里待不待得下去，就是你这个人……”
致远堂里，林少愚正埋头吃饭。
他喜辣，沈念知送的辣卤货很合他的胃口，被辣得嘶嘶吸气，嘴却没停。
“泊简，你这店的厨娘手艺简直绝了！你从哪挖来的？”
宋泊简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心思却没在酒上。
周子衡坐在对面，慢慢吃着东坡肉，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好像有人在吵。”
宋泊简坐直了身体。
“什么？”
远山这时从外面进来，弯腰凑到宋泊简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宋泊简的眉头一皱，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抬步往外走。
林少愚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吃。”
宋泊简挥了挥手大步往外走，袍角带起一阵风。等下楼的时候，灶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食客。
石头端着托盘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见宋泊简，跟看见救星一样。
“宋世子，您可来了……”
春桃嚣张跋扈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宋泊简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灶房门口，目光落在春桃身上。
春桃正背对着门口，没看到他，还在那里骂。
远山咳了一声，她没听见。
远山又重重咳了一声，她才不耐烦地回头。
她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拦姑奶奶训话！
然后春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宋泊简穿宝蓝色锦袍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接着说。”
宋泊简的声音不大，“本世子听着呢。”
春桃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世、世子爷……奴婢不是……”
“不是刚刚还叫嚣着要找本世子吗？本世子现在就在你跟前，你怎么还不说了呢？”
宋泊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冷笑一声。
“呵，在本世子的店里对着我的知味轩另一个老板作威作福，还要发卖本世子的人？本世子竟不知，沈府的一个丫鬟有这么大的排面。”
春桃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地上。
“世子爷饶命……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宋泊简打断她。
“只是替你家小姐来本世子的店里立威？”
春桃不敢说话了，只是“咚咚”磕头。她现在要是敢说错一句话，这位混不吝的宋世子说不准真能将她乱棍打死。
前段时间，就连二小姐沈念知都被老爷给弄死向太子请罪了，更别提她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了……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知味轩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厨娘，竟真的是老板啊！
谁能想到，一个老板能亲自下厨做饭啊！她以为那贱人在诓她。
春桃心里此刻，后悔得要死。
宋泊简看着她磕了十几个头，凉薄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
“你该要谢今日开业，本世子心里高兴。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刚才更甚。
春桃是真的害怕宋泊简在京城流传的混不吝名号，连滚带爬地就跑了。
“谢世子开恩……”
暖香阁里。
郑明嫣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片带着蒜苗的清香和豆瓣酱的红油，她吃下去眼睛亮了。
“这肉片焦香，蒜苗脆嫩，比羊肉好吃多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被辣得嘶了一声，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沈念薇坐在她旁边，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淡淡的。
“我还是更喜欢吃羊肉。猪肉到底腥膻，只是这家店做得尚可。”
郑明嫣听了没接她的话，低头继续吃菜。心下不愉：
尚可？她沈念薇自己一个人把那碟子东坡肉吃了快一半，狗屁的尚可！
她最瞧不上的就是沈念薇这样。
赵锦娘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开水白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瓷勺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响。
她的目光从沈念薇脸上移到郑明嫣脸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三个人里，她年纪最小，身份最低。她虽然是忠靖侯府的女儿，但却是府里面最不受宠的庶女。
今天她能坐在这个桌上，全是因为郑明嫣拉着她来的。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所以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看的也不看。
青禾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她是郑明嫣的贴身丫鬟，从小跟在小姐身边，见过不少世家后宅的阴私。知道什么话该当众说，什么话该私下说。
方才她去灶房催菜，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底下吵吵嚷嚷的。她探头往下一看，灶房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食客，里头传出一个尖厉的女声。
青禾皱了皱眉，走到灶房门口。
她看到沈念薇身边的春桃，正指着灶房里一个厨娘再骂，骂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青禾躲在人群后面听了几句，正要回去禀报，就看见宋泊简从楼上下来了。
后面的事她没再看，转身回了楼上。
郑明嫣出来净手的时候，青禾凑过去，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郑明嫣听完，挑了挑眉。
“哈，有意思。”
她净完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
郑明嫣把帕子递给青禾。
“你下去吧，别声张。”
青禾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郑明嫣整了整衣袖，推门回了暖香阁。
她坐下的时候看了沈念薇一眼。
沈念薇正在喝茶，姿态优雅，看不出任何异样。春桃不在她身后，换了一个叫秋月的丫鬟站在旁边。
郑明嫣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