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从灶房跑出来后没有进暖香阁。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和着土黏在皮肤上。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哭出声。
秋月从暖香阁出来让人添茶，看到了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春桃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秋月皱了皱眉，转身回了雅间，附在沈念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念薇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各位，我出去一下。”
她对郑明嫣和赵锦娘笑了笑，站起身往外走。
郑明嫣笑着说：
“沈家姐姐可要快去快回，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念薇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的瞬间，郑明嫣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沈念薇走出暖香阁，看到春桃跪在走廊上。
春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血，可怜巴巴的样子。
“小姐……奴婢不是……奴婢不知道那个厨娘是……”
“回去再说。”
沈念薇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春桃打了个哆嗦，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念薇没有再看她，转身去了净房。
春桃跪在走廊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起来。
赵锦娘从暖香阁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暖香阁。
暖香阁门口的帘子落下来，遮住了走廊上跪着的那个身影。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明嫣正在吃菜，没有注意到她出去了又回来了。
沈念薇在净房里待了一会，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又整了整衣袖。
春桃那个蠢货！
她不知道春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能让宋泊简亲自下楼处理的事，绝不是小事。
宋泊简那人虽然纨绔，但从不轻易在众人面前失态。他是文渊侯府的世子，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能让他在开业当天当着食客的面发作，春桃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沈念薇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恼怒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雅间里还有别人，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沈念薇整了整衣袖，推门出去。
春桃还跪在走廊上，沈念薇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句。
“起来，回去再说”。
春桃连忙爬起来，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念薇回了暖香阁，帘子掀开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意。
“让两位妹妹久等了。”
郑明嫣正在吃麻婆豆腐，辣得嘶嘶吸气，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哪能呢？沈家姐姐客气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沈家姐姐，我方才听丫鬟说，你家春桃在灶房跟人吵起来了？可有这回事？”
沈念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碗。
“丫鬟不懂事，已经训斥过了。让妹妹看笑话了。”
郑明嫣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哪能呢？下人不懂事也是常有的事。不过……”
她话锋一转。
“我可是听说春桃要发卖人家店里的伙计？这做派可有些过了，毕竟是泊简哥哥的店，这也太越矩了。”
沈念薇脸上的笑容不变。
“丫鬟口无遮拦，回头我定重重地罚她。顺便……再亲自找宋世子赔罪。”
郑明嫣摆摆手，像是替她解围。
“沈家姐姐别往心里去。不过……这店的老板倒是有几分胆色，敢跟沈府的丫鬟顶嘴。听说是个女娘？倒是有意思得很。”
沈念薇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郑明嫣这不是明摆着说那女人没将她这个沈府大小姐放在眼里吗？
“不过是乡野妇人，没什么见识，不知者不罪。”
郑明嫣听到沈念薇说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可并不认为那厨娘没什么见识，若真的只是一个乡野村妇，值得宋泊简掏钱入股这么大一个酒楼？
一桌人各怀心思。
郑明嫣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这家店确实不错，改日我定要再来。”
她看了赵锦娘一眼，赵锦娘会意，放下汤碗，轻轻点头。
沈念薇笑了笑，维持着世家女子之间的体面。
“妹妹喜欢就好。”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回去之后，她要知道今天灶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春桃那个蠢货说的话不能全信，她得找个人去打听。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郑明嫣也跟着站起来，赵锦娘默默起身，站在她身后。
三人前后走出暖香阁，走廊上早已经没有春桃的身影。
沈念薇脚步从容，走在最前面。
郑明嫣跟在她身后，赵锦娘走在最后。
马车离开东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念薇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今日梳的是坠马髻，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发间，马车一晃，珠子便跟着轻轻晃荡。
她手里捏着一串碧玉念珠，因着不高兴，指节微微泛白。
沈念玉坐在对面，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跪在车门口的春桃。
春桃缩成一团，额头上磕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薄痂，土和着血糊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沈念玉皱了皱眉，今日灶房的事他有耳闻。只以为是催菜发生了冲突，但是看春桃这样子可不是冲突这么简单。
“春桃这是在知味轩闹事了？”
沈念薇睁开眼睛，目光从春桃身上掠过。
“丫鬟不懂事，冲撞了宋世子的客人。哥哥，我们回去再说。”
沈念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街巷，车轮碾过门槛石，车身微微一震。
沈念薇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小。
宋泊简那边，她得送份礼赔罪。虽然沈府和文渊侯府虽然平日往来不多，但面子上不能失礼。
还有知味轩的那个厨娘……
一个开店的乡野妇人，敢跟她沈府嫡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顶嘴？这根本就是没有将她沈念薇放在眼里！
沈念薇的手指在碧玉念珠上轻轻拨过一颗。
哈！那厨娘还真是嫌命长了，敢让她在郑明嫣面前那么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