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厅。
春桃跪在堂下，秋月垂手站在一旁。
沈念薇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茶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桃哭着磕头。
“小姐饶命……奴婢只是想着那条鱼若是带回府，老爷夫人也能尝尝……奴婢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
沈念薇把茶碗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心到明知是宋世子的店，却仗着沈府的名号对另一个老板作威作福，还要发卖宋世子店里的人？”
今日可是叫她在郑明嫣和赵锦娘面前丢了好大一个面子！
春桃脸色惨白。
她知道小姐这是生气，嫌她丢沈府的脸了。
沈府的人皆爱面子，损了沈府的颜面惩罚要比其他的事情重好多。
“小姐，奴婢不知那厨娘是……”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沈念薇站起身，走到春桃面前。
春桃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害怕地一抖一抖的。
沈念薇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春桃，你跟了我这些年，忠心我是知道的。但忠心不能当饭吃，脑子不够用，忠心反而是祸害。”
春桃哭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害怕把沈念薇哭烦了，一会责罚得更重。
秋月在旁边站着，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很快又隐了下去。
罢了，就让春桃长点记性吧！
沈念薇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春桃，本小姐罚你半年月钱，去王妈妈那里领十个板子，可有什么异议？”
春桃抹了一把泪，心下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沈念薇会把她贬为二等丫鬟，不让贴身伺候了。
罚半年月钱跟十个板子和降级比起来，春桃还是心甘情愿去领罚的。
毕竟被贬为二等丫鬟也太丢人了些，况且她平日里没少仗着大小姐贴身丫鬟的身份欺负浮华院里的丫鬟们。
春桃磕头谢恩，被秋月带了下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沈念薇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那个厨娘……沈桃花。一个逃荒的孤女，哪里来的底气敢得罪沈府的人？
还有宋泊简为什么那么护着她？
她眯了眯眼，扬声喊人。
“来人，去请王妈妈来。”
王妈妈进来的时候，沈念薇已经在偏厅坐了一会儿。
王妈妈是沈念薇的乳母，在沈府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事比府里大多数下人都多。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靛蓝色的褙子看着精干利落。
“小姐，您找我？”
沈念薇让她坐下，把今日在知味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春桃在灶房闹事、被宋泊简撞见时，王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世子没当场发作吧？”
“没有。开业的日子，他给沈府留了面子。”
沈念薇端起茶碗，“但我不能当作没发生过，总得找时间去和宋世子赔礼道歉的。”
王妈妈点头。
“小姐的意思是……那厨娘有问题？”
沈念薇摇了摇头。
“有没有问题，现在还不知道。但宋泊简不是随便投钱的人，能让他看中的生意，背后不可能那么简单。”
都是世家子弟，那些弯弯绕绕沈念薇还是知道几分的。毕竟谁能甘心身为一个嫡子被庶子压一头的？
她放下茶碗，看着王妈妈。
“你明天去东街打听打听，那个沈桃花是什么来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京城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妈妈应了。
“小姐是怀疑她是哪家的暗桩？”
沈念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现在还说不好。你先去打听，回来再说。”
王妈妈领命退下。
偏厅里只剩下沈念薇一个人，暮色从窗棂漫进来，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她忽地想起了沈念知，下一瞬沈念薇摇了摇头，一个注定要死的庶女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郑府，郑明嫣的闺房。
郑明嫣换了家常衣裳，歪在美人榻上，吃着丫鬟剥给她的橘子。
她今日在知味轩吃得心满意足，虽然沈念薇那个丫鬟闹了一场，但热闹好看、菜也好吃，不算白跑一趟。
青萝端了茶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小姐，您今日在知味轩吃得可好？”
“不错。”
郑明嫣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酸甜正好，让她眯了眯眼睛。
“比咱们府上厨子做的好吃十倍，改日得让咱们家厨子去学学。”
青萝笑着应了。
郑明嫣嚼着橘子，忽然问正给她剥桔子的青禾。
“青禾，你说今日那个厨娘，是不是有点意思？”
青禾想了想。
“小姐是说……那个脸上有胎记的？”
“对！一个开店的，没有身份背景敢跟沈府的丫鬟顶嘴，相貌平平宋泊简还护着她。”
郑明嫣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丢进碟子里。
“你说，宋泊简跟她什么关系？”
青禾犹豫了一下。
“宋世子不是说……是生意伙伴吗？”
“生意伙伴？”
郑明嫣笑了一声，从美人榻上坐起来。
“宋泊简那个眼高于顶的，能让他看上的人可不多。你要是说他看上那厨娘了……那厨娘脸上又是斑又是胎记的，宋泊简什么时候眼光这么差了？但要说是纯粹做生意，他那个人什么时候对做生意这么上心过？”
青萝被她绕得有点晕。
“小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郑明嫣又靠回美人榻上，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
“就是觉得有意思。一个乡野村妇，敢跟沈念薇的丫鬟叫板。这出戏，好看！”
她拿湿帕子把橘子的汁水擦掉。
“明天咱们接着去东街用膳。”
她倒是对那个厨娘感兴趣得很。
青禾应了下来。
郑明嫣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她对沈念薇本就不喜。京都贵女圈里，沈念薇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温柔贤淑的名声在外头传得响亮。
可沈念薇那副温柔面孔底下藏着的另一面可着实让她瞧不上，善妒、心狠手辣、对一脉相承的庶出妹妹都忍不下……
今日沈念薇的丫鬟在知味轩闹事，虽然沈念薇面上不显，但她看得出来。
沈念薇心里不舒服。
能让沈念薇不舒服的事，她郑明嫣就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