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日，天公作美。
一连阴了几日的天放了晴，日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文渊侯府门楣上挂着的红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喜色。
红绸从府门一路挂到正厅，两盏大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荡，门房换了新衣裳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
宾客从巳时开始陆续到来。
侯府门口车马如龙，轿子一顶接一顶停在门外，各家的下人捧着贺礼鱼贯而入。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杯盏相碰的声音、说笑声、寒暄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沈念薇站在偏厅的角落里，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着妇人的发髻，插了一支银簪，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她低着头端着茶碗，神色恹恹地不想和旁边的女眷搭话。
她嫁的是个六品小官家的次子，姓陈，家里在京城没什么根基。
当初沈家出事的时候，陈家肯娶她很大的原因：
一是看在她还带着些嫁妆的份上，二是因为陈家婆母觉得她到底是官家出来的小姐，娶回来撑门面也好看。
但嫁过去之后，沈念薇的日子并不好过。
婆母嫌她娘家倒了没有靠山，丈夫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庸碌之人。
她在陈家的日子，虽说不上很艰难，但也不好过不到哪里去。
今日能来文渊侯府赴宴，是因为陈家婆母和文渊侯府的一个管事婆子沾了点远亲。
陈家婆母听说侯府世子娶亲，想着借此机会攀攀关系，硬是不管她的意愿强行把她带上了。
沈念薇坐在女眷席中，听着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说着闲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厅的方向。
正厅里摆着香案，案上红烛高烧，烛火明亮。
宾客们在两侧依次落座，宋远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面色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林静雯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端庄得体。
司仪喊了一声“吉时到”，乐声响起，鞭炮声从府门外传进来，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沈念薇抬起头，看到门口出现了一对新人。
宋泊简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胸前的红花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发。
他嘴角翘着，桃花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笑意，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新娘。
新娘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裙摆拖地，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
她被人扶着慢慢走进来，身姿挺拔，不像是那些一步三喘的娇滴滴闺阁小姐。
前段日子听说，知味轩的那位逃婚老板被找回来了？
沈念薇想到知味轩女老板的相貌，嫌弃地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这宋世子是什么品味，心甘情愿地追着那么个无颜女商户跑？
还玩你逃我追的那套，真是让人没眼看！
新人走到香案前，开始拜堂。
“一拜天地！”
新人弯下腰，对着堂外的天地行了一礼。
“二拜高堂！”
新人转过身，对着主位上的宋远和林静雯拜了一拜。
沈念薇的目光落在那新娘身上，她看着那顶盖头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的下巴。
“夫妻对拜！”
新人面对面站定，隔着盖头弯下腰，对拜了一礼。
盖头下面，有一缕碎发从沈念知的鬓边滑落。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盖头被带起了一角。
此时，沈念薇看到了她的侧脸。
她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盯着那张侧脸，沈念薇的瞳孔猛然缩紧。
沈念知？
那个贱人居然还没死！
还成了凌驾于她之上的文渊侯府世子妃！
沈念薇以为，沈念知早就成了一抔黄土了。没想到居然是……攀上高枝了！
旁边一个夫人推了推沈念薇的胳膊，小声说：“陈家的，你怎么了？茶都洒出来了。”
沈念薇回过神来，把茶碗放下，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事，茶水太烫了。”
她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声混成一片。
宋泊简握住新娘的手，嘴角翘得老高，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念知的盖头又被风带起一角，露出一张洋溢着笑意的脸。
沈念薇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以前在沈府的时候，沈念知总是缩在角落里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出声。
“新娘真好看。”
旁边那个夫人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的福气。”
沈念薇没有搭腔。
她坐在人群里，看着宋泊简牵着沈念知的手穿过回廊，看着那抹大红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也是这样的热闹，但比侯府差得远。
陈家只抠抠搜搜地摆了几桌酒席，宾客也稀稀拉拉地。
婆母脸色淡淡的眼里带着刻薄，丈夫喝得醉醺醺的，连她的盖头都是自己掀开的。
沈念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她以前在沈府的时候，戴的是赤金衔珠的镯子，点翠的簪子，绣着金线银线的衣裙。
沈念知只能捡她不要的旧衣裳穿，连一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可现在，沈念知戴着价值不菲的碧玉镯子，穿着她这辈子都穿不起的织金龙凤嫁衣，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笑得那样明艳。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沈念知的一切应该是她的才对！
凭什么！凭什么沈念知一个歌姬生的庶女能过得这样好？
又凭什么她一个嫡女却过得这般凄惨！
她好不甘心！
沈念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她在桌下的手用力地快要手中的帕子给绞烂了。
“娘，那新娘是谁家的？”
旁边的年轻姑娘凑到陈家婆母耳边问。
陈家婆母摇了摇头。
“不知道，听说是个逃荒的孤女，在城东开了家饭馆。世子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她了？”
陈家婆母眼里闪过一丝惋惜，看着自己就知道吃喝玩乐的女儿。
要是她的燕儿能傍上这么个高贵的世家公子就好了……